170.辩护律师的沉默
辩护律师的沉默,是2024年夏天江平案开庭时最让人意外的事。
那天庭审,江平没有请律师。
专案组给他指定了一个法律援助律师。姓王,四十多岁,瘦,戴眼镜,看起来斯斯文文的。开庭前,他来找过江平一次。在接待室里谈了半个钟头。谈完之后出来,脸色不太好。
开庭前半小时,我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遇见他。他站在那儿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八月的太阳很毒,他的白衬衫后背洇出一片汗渍,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雾。他没擦,就那么眯着眼睛看马路上的车流。
“您是江平的家属?”他看见我走过来。
我说是朋友。
他点点头,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端的沙槽里。动作很慢,摁了很久,直到烟头完全扁了才松手。
“我跟江平谈过。”他说,“他说不需要我说什么。”
我没接话。
他转过头来看我,眼镜片后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几天没睡。“他说得很清楚。一个字都不要说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是法律援助。”他打断我,“指派来的。没得选。”
他又点了一根烟。这一次抽得很快,几口就抽掉半截。烟雾从他指缝间升起来,在毒辣的阳光下变成淡蓝色,很快又散得干干净净。
“我跟他说,”王律师望着马路,“我说你哪怕给我一个方向,一个态度。我可以配合你。我说我吃这碗饭十几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什么话没说过?我可以帮你想办法,找角度,往轻了辩。你哪怕给我一个字,一个暗示,我都能接住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王律师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嘴角动一动就收住了,比哭还难看。
“他说:‘王律师,谢谢你。但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’”
法院门口的电动门嗡嗡响着,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,车铃叮当一声。王律师把第二根烟头摁进沙槽,这一次摁得很轻,像是走神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时间到了。”
二
法庭不大。
审判席上坐着三个人,中间那个审判长戴着老花镜,镜架压得很低,从镜片上方看人。检察官坐在左侧,面前摊开的起诉书密密麻麻,用红笔标着记号。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,有穿制服的,有便衣,还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男女,大概是别的案子家属走错了门。
江平被带进来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。
他瘦了。
从出事到现在两个月,他瘦了整整一圈。脸颊凹下去,颧骨撑着一张青灰色的皮。但腰还是挺得很直,步子迈得很稳,从门口走到被告席,一路没有往旁听席上看一眼。他穿着灰色的号服,领口敞着,露出一截锁骨。
王律师已经坐在辩护席上了。面前摊着那本案卷,手指还按在“170”那个数字上。
江平站定时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不是看我,是看王律师。
王律师也在看他。
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,对视了大概两三秒。然后江平把头转回去,面对审判席,眼睛望着审判长身后那面墙。墙上挂着国徽,擦得很亮,边缘的麦穗图案反射着日光灯的光。
审判长敲了一下木槌:“现在开庭。”
三
检察官念起诉书念了四十分钟。
那些字句我听着,像隔着一层水。贪污、受贿、滥用职权、巨额财产来源不明——每个词都认识,拼在一起却听不进去。我只顾着看江平的后背。他一直没动,站得很直,偶尔眨一下眼睛。
王律师一直低着头。
检察官念到某一段的时候,声调提高了一些,手指点着起诉书,朝被告席的方向戳了戳。王律师的头埋得更低,下巴快要碰到锁骨。
然后是举证。
第一个证人是江平以前的秘书。小伙子穿着白衬衫黑裤子,像是新买的,裤线还熨得笔直。他站在证人席上,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落在自己脚上。检察官问一句,他答一句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几个问题几乎听不清。
审判长让他大点声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大了一点,但还是低着头。
他说的那些话,我后来在判决书上看到过。时间、地点、数字、细节,都对得上。很完整。太完整了。像是背过很多遍的课文。
第二个证人是财务处的一个女科长。她比秘书镇定,说话条理分明,偶尔还抬眼看看审判席。讲到某笔账目的时候,她翻出一个笔记本,照着念了几行数字。念完以后,检察官问笔记本是谁的。她说是江平的,从办公室里找出来的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江平。
他还是站着没动,但嘴角动了一下。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我看见了。
王律师也看见了。
他抬起头,看了那个女科长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四
举证持续了两个多小时。
王律师一直没动。只在证人进出的时候抬一下眼皮,其余时候就那么坐着,面前摊着案卷,手指按着那个“170”。旁边书记员的键盘噼里啪啦响着,旁听席上有人咳嗽,有人挪动身体,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声音。他像一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
太阳从窗户照进来,在地板上慢慢移动,从辩护席的椅子腿移到中间过道,又移到检察官那一侧。王律师的白衬衫后背早就干了,又洇出新的汗渍,比早上的更深,面积更大。
“举证完毕。”检察官合上文件夹。
审判长翻了一下面前的纸,抬起头,目光越过老花镜,落在王律师身上。
“辩护人,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王律师站起来。
他站得很慢,双手撑住桌面,像老人一样缓缓直起身。站起来以后,他没有立刻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着审判长。
法庭里安静下来。
那种安静很特别。不是没有人说话,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那种安静。我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的,很重。
王律师看着审判长。
看了三四秒。
然后他坐下了。
什么也没说。
五
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声音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嗡嗡嗡的,像一群苍蝇。
法警敲木槌:“肃静!肃静!”
嗡嗡声小了一点,但没有完全消失。
审判长没敲木槌。他摘下老花镜,放在面前桌上,揉了揉眼睛。揉得很慢,像是要揉掉什么东西。揉完以后,他把眼镜重新戴上,目光又落在王律师身上。
“辩护人,你有话要说吗?”
王律师又站起来。
这一次他站得快了一些。站起来以后,他没有看审判长,而是转过头去。
他看江平。
江平也看着他。
两个男人隔着几米对视。被告席上的灯光暗一些,辩护席上的亮一些。王律师的脸被光照得很清楚,每一道皱纹,每一根胡茬,都能看见。江平的脸在暗处,只剩一个轮廓。
几秒钟。
王律师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法庭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我无话可说。”
他坐下。
这一次他没有再低头。他坐得很直,望着审判席后面那面墙。望着国徽。
法庭里更安静了。
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的电流声。嗡嗡嗡的,很细,很远。
审判长看着王律师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看了看检察官,看了看江平,看了看那个沉默的辩护律师。
他敲了敲木槌。
“休庭。”
六
那天晚上,我去找江平。
临时羁押的地方在法院后院,一排平房,窗户上有铁栏杆。门口坐着个年轻法警,正在玩手机,看见我来,把手机揣进兜里,站起来。
“十分钟。”
我进去的时候,江平正坐在床边,望着窗外。
窗外是一堵墙。灰色的水泥墙,什么也没有。墙根长着几棵野草,叶子蔫蔫的,沾着灰。
我在他对面坐下。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都焊在地上的。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里是水,已经凉了。
“那个律师,怎么回事?”
江平没动,还是望着窗外。
“他问我,想不想辩护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,不想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那眼睛很深,但很干,一点光都没有。
“他问我,有没有什么要说的。我说,没有。他说,那我也不说了。”
“他听你的?”
“是。”
我看着那堵墙。
他说:“苏锐,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窗外那几棵野草被风吹动,叶子上的灰抖落一些,露出底下一点点的绿。风吹过去,叶子又垂下去,恢复原来的样子。
江平还是望着窗外。
我想起王律师在法院门口说的那些话。十几年的老律师,什么场面没见过,什么话没说过。最后只说了四个字:我无话可说。
那不是他的无话可说。
那是江平的。
而我面前的这个人,坐在灰色的小屋子里,望着灰色的墙,连窗外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