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9.公诉方指控
公诉方指控，是2024年夏天江平案开庭时的事。
那天是个阴天。我骑着自行车去法院，路过东街的时候，看见一个卖栀子花的老太太。三块钱一把，她说，刚摘的。我摇摇头，蹬着车子走了。法院门口站着七八个人，有认识的，有不认识的。陈耀东站在台阶上抽烟，看见我，点了点头。我们把烟掐了，一起往里走。
“紧张？”我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他说。
但他的手一直在抖。
法庭不大，能坐三四十个人。我坐在最后一排，陈耀东旁边。前面几排坐着些陌生人，大概是家属，或者是记者。被告席上空着。审判席上也空着。只有书记员在角落里摆弄电脑，噼里啪啦敲着什么。墙上的钟指着八点四十。
江平被带进来的时候，九点差三分。
他穿着灰色的号服，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。两个法警一左一右，他走在中间，步子不快不慢。走过我们这一排的时候，他偏过头，朝陈耀东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陈耀东也没说话。江平在被告席上站定，手放下来，贴着裤缝，眼睛看着审判席。
审判长苏锐进来了。然后是两位陪审员，然后是公诉人，然后是辩护律师。所有人各就各位，书记员站起来，宣布法庭纪律。全体起立。坐下。
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。
“江平案，现在开庭。”
公诉人站起来的时候，我看了看表：九点过七分。
他四十来岁，戴着眼镜，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把起诉书拿起来，清了清嗓子，开始念。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不冷不热，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文件。但那些字，一个一个砸在耳朵里，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“被告人江平，涉嫌参与设计股权代持架构，为郑成功、马建国等人洗钱提供法律支持。涉及金额共计人民币五千二百万元。”
我侧过头看陈耀东。他直直地盯着前面，下颌绷得很紧。
“被告人江平，涉嫌参与设计离岸公司架构，协助郑成功、马建国等人将非法所得转移至境外。涉及金额共计人民币三千八百万元。”
江平站在被告席上，低着头，没说话。我看不见他的脸，只能看见他的后颈，露在号服领子外面，很瘦，能看清骨头的形状。
“被告人江平，涉嫌参与签署虚假购货合同，协助马建国等人诈骗东华化工厂人民币五百万元。”
公诉人念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。那些数字，那些罪名，那些时间地点，像一颗颗钉子，钉进空气里。法庭里安静极了，连翻纸的声音都没有。我听见自己的呼吸，听见旁边陈耀东的呼吸，听见前排有人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被告人江平，涉嫌包庇、窝藏涉案人员，多次为周强等人提供藏匿处所和资金支持。”
江平的头低得更低了。他的肩膀塌着，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。但我注意到，他的手一直贴着裤缝，没有攥拳，也没有发抖。
公诉人继续念着。还有一些别的罪名，别的数字。五千二百万，三千八百万，五百万。这些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，加起来快一个亿了。一个亿是什么概念？我想象不出来。我只知道江平的律师事务所在东三环，租的，每个月房租六万八。我知道他开的车是二手的帕萨特，开了八年了。我知道他给儿子报的补习班，每个学期都要跟老婆商量半天。
念了二十多分钟。
“以上事实，有相关书证、物证、证人证言、被告人供述和辩解等证据证实。本院认为，被告人江平的行为已构成洗钱罪、诈骗罪、窝藏罪，应当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。”
公诉人念完了，坐下。
法庭里又安静下来。那种安静很奇怪，不是空的，是满的，挤满了没说完的话。我看见江平抬起头，看着审判席，看着苏锐。苏锐也看着他。
审判长苏锐，五十出头，头发花白了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我听说过这个人，据说办案很细，脾气很硬，但人不坏。他坐在那儿，等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：
“被告人，你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江平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着审判长，看了很久。法庭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墙上的钟在走，但我听不见。我看见陈耀东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，青筋都暴出来了。我不知道江平在看什么，在想什么。我只看见他的眼睛，很黑，很亮，没有眼泪。
然后他说：
“无话可说。”
三个字，很轻，但很清楚。
陈耀东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前排有人轻轻叹了口气。审判长苏锐看着江平，又等了一会儿，确认他真的不打算再说别的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现在进行法庭调查。”
那天，庭审持续了四个小时。
公诉人一个一个出示证据。股权代持协议，复印件，盖着公司的章。银行转账记录，一笔一笔，日期金额清清楚楚。离岸公司注册文件，全是英文，公诉人念了一段翻译。虚假购货合同，上面有江平的签名，他看了很久，说是的，是我签的。
证人一个一个出庭作证。第一个是银行经理，说记得江平来过，办过转账，数额很大。第二个是公司会计，说那些合同都是江平帮忙拟的，她知道有问题，但没敢问。第三个是郑成功的司机，说见过江平和郑成功吃饭，好几次，在昆仑饭店。
那些合同，那些文件，那些银行流水。一张一张，清清楚楚。
辩护律师开始发问。问银行经理：你确定日期没错？问会计：你知道有问题，为什么不问？问司机：吃饭就是同谋吗？
证人开始改口。不确定。记不清了。可能不是。
但那些文件还在那儿。那些签名还在那儿。白纸黑字，谁也抹不掉。
江平一直站着，听着，不说话。偶尔辩护律师问他什么，他点点头，或者摇摇头，或者简短地说几个字。声音很平，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中间有一次休庭，十五分钟。陈耀东站起来，想往前面走，被法警拦住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江平被带进休息室，门关上了。他转过身，看见我，苦笑了一下。
“他瘦了。”他说。
我没说话。
下午一点过十分，审判长宣布休庭，择期宣判。
江平被带出去的时候，又经过我们这一排。这一次他没有偏头，一直看着前面。陈耀东站起来，想说什么，但江平已经走过去了。只留下一个背影，灰色的，越来越远。
法庭里的人都走光了。陈耀东还坐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我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，拍拍他的肩膀。
他没反应。
我往外走，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。陈耀东还坐在那儿，低着头，攥着拳头。
墙上的钟指着一点十五分。
外面下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