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西坡矿场嶙峋的石墙,细碎矿尘被晚风卷着,飘进一座座低矮工棚,刚平定内乱的矿区依旧透着散沙般的沉寂。
此前派下去的两百名宣讲代表奔走了整整两日,道理翻来覆去讲,可收效微乎其微,压根没能扎进人心。绝大多数矿奴一辈子目不识丁,对“团结共生”的说辞左耳进右耳出,只当是换了由头的安抚;二工区有几名顽劣矿工,依旧趁着夜色抢同伴的粗粮饼,还当众嘲讽代表“说这些没用,宗门修士真来了,抱团也是送死”;三工区的老矿奴们更是各怀心思,始终守着自己工区的小圈子,不肯和一、二工区的人多说一句话,工区间的隔阂半分未消。单靠口头劝说,根本穿不透这群人被压榨半生刻进骨子里的麻木与自私。
陈砚将这些乱象看在眼里,沉默伫立在矿坡上良久。他心里清楚,想要把两千多散沙般的矿奴拧成一股绳,绝不能只停留在口舌说教上。这群人不懂文字、不明事理,既不知道自己为何世代受苦,也不清楚即将到来的宗门危机有多凶险,唯有让他们认得字、懂道理、知危机,才能从根源上破除愚昧,真正生出同心保命、抱团守矿的信念。
打定主意后,他立刻找来李虎、张老根商议,连夜着手筹备夜校。没有专门的教室,就选矿区最宽敞、漏风最少的闲置工棚,让李虎带人清理掉棚内的矿渣碎石,用平整的石块垒成简易板凳;没有笔墨纸砚,就发动矿工捡拾烧剩的木炭作笔,把夯实的土地、刷平的土墙当作黑板,又收集起矿区废弃的麻纸,由他亲手裁剪装订成简易识字本;没有教材,他便结合矿奴的日常生计与当下危机,编写最粗浅、最实用的内容,不求高深,只求人人能懂、个个能用。
为了不耽误矿场值守防御,陈砚和李虎敲定了轮换授课的规矩:将全矿矿工分成四组,由李虎带队轮流值守矿区山口与要害处,每组值守两个时辰,换岗后再前来听课,白日安排老弱、伤重无法值守的矿工听课,夜晚则留给值守归来的青壮年,每场控制在两百人以内,既保证矿区防御无疏漏,也能让每个人都听得清、学得进。
陈砚亲自担任主讲,又敲定了助教人选——让前文跟着他奔波的张老根做首席助教,再选两位各工区识字多年、威望颇高的老矿工为辅。张老根在矿场熬了大半辈子,认得不少粗浅文字,又见过太多矿奴内斗惨死的惨状,在工友间颇有信服力,只是骤然站上简易讲台,难免局促紧张,说话都带着几分结巴,陈砚始终站在他身侧,轻声提点、适时补讲,稳稳稳住课堂节奏。
开课之初,场面远没有预想中顺遂,抵触与质疑写在不少矿工脸上。
不少矿工攥着木炭的手不停发抖,一辈子只懂挥镐挖矿,从未拿过笔,刚下笔就把字写得歪歪扭扭,甚至有矿工把木炭捏断,满脸无措地蹲在石块上;二工区那几个抢粮的顽劣矿工,始终不肯踏入工棚,蹲在门口抱着胳膊冷嘲热讽,嚷嚷着“认字不能当饭吃,更挡不住修士的符纸,纯属瞎折腾”,时不时故意起哄,搅乱课堂秩序;还有年迈的老矿工,低着头一脸茫然,小声嘀咕“活了一辈子都这么过来了,学这些有啥用”。
陈砚从不驱赶,也不强求,只任由他们在外旁听,自顾自讲起课来,所有内容全都扎根在矿工的血泪生活与当下危机里,半点不空洞。
识字课上,他握着木炭,一笔一划在土墙写下最实用的字:人、我、粮、守、同心、抗敌、暗号、布防,先让张老根带着众人一遍遍跟读,再逐字拆解含义,把每个字和他们的饥饿、苦难、保命需求紧紧绑在一起。有矿工把“同心”写成“同心”,急得满脸通红,陈砚便蹲下身,手把手教他纠正,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厌烦。
明理课是核心,陈砚声音沉稳厚重,字字戳心,还结合了此前沈清逃遁的危机:“我们整日挖灵石、卖力气,到头来衣不蔽体、食不果腹,从不是命该如此,是被管事、宗门层层压榨!之前各工区互相抢粮、内斗,死伤的都是我们自己人,得利的全是外人!如今沈清已经逃回宗门,用不了多久,宗门修士就会打过来,我们不认字,记不住布防暗号,传不回军情消息,单打独斗只能任人宰割!只有认得字、明事理、抱团守矿,才能挡住外敌,才能活下去,才能不再做任人宰割的牲口!”
张老根也跟着开口,用亲身经历佐证:“我儿子当年就是因为矿洞内斗,没人帮忙传信,活活被塌矿埋了,要是那时候有人懂团结、能传信,他根本不会死!现在学认字、学道理,不是为了别的,是为了保住我们自己的命,保住身边的兄弟!”
蹲在工棚外的顽劣矿工,听着听着,起哄声渐渐停了。他们看着土墙的字迹,听着那些关乎保命的道理,想起此前内乱的惨状,想起沈清逃走时的狠厉,心里的抵触慢慢瓦解,不知不觉间,纷纷起身拍掉身上的矿尘,走进工棚捡起木炭,学着旁人的模样笨拙地描摹。
课堂上的困惑也格外真实,有年轻矿工举手提问:“先生,我们认了字,真能挡住修士的法术吗?”陈砚耐心解答:“认字能让我们看懂布防图、传递紧急消息,不再像瞎子一样任人摆布,团结起来再用巧劲,就有抵御的底气!”还有矿工问“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抢粮”,陈砚顺势重申团结规矩,让所有人都听得明白。
授课过程中,陈砚始终默默留意,悄悄筛选出几十名听课认真、悟性高、性子正直的矿工,把这些人记在心里,打算日后培养成夜校小组长,负责带领其他矿工温习,再往下传递道理与知识,为后续建立基层组织培养核心骨干。
夜色渐深,工棚的油灯冒着淡淡黑烟,漏风的缝隙里吹进寒凉的山风,矿尘时不时飘进课堂,可没有一个人提前离去。
有年迈的老矿奴,终于学会写自己的名字,枯瘦的手指不住颤抖,望着土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浑浊的眼眶瞬间泛红,滚落两行热泪,活了一辈子,终于不再是睁眼瞎;有此前抢粮的顽劣矿工,主动把自己的粗粮饼分给身边挨饿的同伴,红着脸说了句“以后不抢了,一起抱团”;所有人握着木炭,一遍遍在土地上写着“同心”“守矿”,跟读声整齐又坚定,驱散了矿区长年累月的阴冷与死寂。
当夜课程结束,矿工们陆续散去,不少人还握着木炭,在原地反复温习,不肯离去。
陈砚收拾好简易识字本,望向沈清逃遁的山林方向,眼底沉定。夜校点亮的不只是油灯,更是矿工们心底沉睡的星火,今日识一字,明日明一理,这批骨干慢慢成长起来,人心彻底聚拢,就再也不怕宗门来袭的风雨。
山风依旧裹挟着矿尘,可西坡矿场里,那股散沙般的麻木,已然开始彻底消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