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6.苏锐的笔录
苏锐的笔录,是江平审讯之后第二天的事。
那天早上七点刚过,老李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我正准备出门上班,手机在茶几上震动,屏幕显示“李建国”。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,接起来。
“苏队长,你来一趟。”
就这六个字。没说什么事,没说什么时间。但我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。客厅里很安静,窗外能听见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。我站起来,走进卧室,从衣柜最上层翻出那个鞋盒——里面是一把枪,还有一沓材料。枪是我当年配的,退休时候没交。材料是江平这些年陆续给我的,每一页我都看过,每一页我都记得。
我把鞋盒放回原处,换了件干净衬衫,出门。
还是那个房间,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。这房间在分局三楼最里头,窗户朝北,一年四季照不进阳光。墙皮有几处鼓起来,像老人脸上的老年斑。老李坐在我对面,旁边坐着那个记录员,姓周,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脸上还有青春痘。房间里的味道还是那样,一股霉味,混着消毒水的味道——每周三下午有人来消毒,味道能留到周五。
老李打开录音机,对着话筒说日期、时间、地点、询问人、记录人、被询问人。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出警记录。
然后他说:“苏锐,你把那些年的事,从头到尾说一遍。”
我开始说。
说我和江平怎么认识的。那是九七年,我刚从派出所调到刑侦,他是那起抢劫案的受害者。半夜在审讯室,他给我倒了杯水,说“同志,辛苦了”。就这五个字,我记了二十多年。
说那些年的事。说他怎么从一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,变成那副样子。说他怎么学会抽烟,怎么学会喝酒,怎么学会在酒桌上跟人称兄道弟,怎么学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。
说那些案子。说他查的那些人,那些名字我到现在都能背出来——张德明、刘大江、马三、老谢。说他怎么攒那些材料,怎么把那些人送进去。说他签的那些合同,设计的那些架构,沾的那些血。说那些血里,有别人的,也有他自己的。
说我帮他保管那些材料。最早是放在我家床底下,后来觉得不保险,换成我老家的地窖。再后来,就是那个鞋盒——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,我把东西放在我卧室衣柜最上层,和换季的棉被放在一起。二十三年,从来没动过。
说我帮他传递那些证据。有些是复印件,有些是原件,有些是录音带。有一回,我把一盘录音带塞在烧鸡肚子里,开车送去省城。路上遇到临检,那警察跟我认识,还问“苏队,这烧鸡香不香”。我说香,特别香。其实手心全是汗。
说我帮他做那些事。去威胁那些威胁他的人,去盯着那些盯着他的人。有一回,我在医院病房外头蹲了三天三夜,就因为他收到消息说有人要对他老婆下手。那三天,我就着凉水啃馒头,困了掐自己大腿。
说了两个多小时。说到最后,嗓子哑了,嘴唇发干。记录员的笔没停过,老李一直看着我,眼睛没眨过几回。
说完,老李把那份笔录递给我。
“你看看,有没有遗漏。”
我接过来,一页一页看。周记录员的字很工整,像刚毕业的学生。上面列着:协助江平保管证据,协助江平传递材料,参与证据上交,还有其他几项。每一项后面都有时间、地点、具体内容。有些我自己都快忘了,他们查得清清楚楚。
我看着那些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拿起笔,在最后签了名。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。不是害怕,是累。说了两个多小时,胳膊都抬不起来了。
老李说:“苏队长,你知道这些事,够判你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老李说:“多少?”
我说:“三年五年跑不掉。”
老李点点头。他点了根烟,没给我递。他知道我不抽。
“你不后悔?”
我说:“不后悔。”
老李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他那双眼睛,我认识二十多年了。当年一起办案子,他能盯着一个嫌疑人看一宿,看到对方心理崩溃。现在他看着我,看的不是嫌疑人,是老同事。
然后他说:“苏队长,你走吧。”
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我回过头。
“老李,江平那边,你多照顾。”
老李说:“放心。”
那天晚上,我去找江平。
小院子里,月亮很亮。他坐在阳台上,抽着烟,看着那堵墙。那堵墙是红砖砌的,年头久了,砖缝里长出几棵草。他就那么看着,好像墙上写了什么东西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阳台很小,两把塑料椅子,中间一个小茶几,上面放着烟灰缸和一盒没拆封的烟。他穿着那件旧毛衣,袖口磨得发白。
他说:“去了?”
我说:“去了。”
他说:“说了?”
我说:“说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,又点了一根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颧骨比以前高了很多,眼窝也深了。
他看着那堵墙,说:“苏锐,你不该来。”
我说:“该来。”
他说:“你会受牵连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你还来?”
我说:“你是我兄弟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抽烟的手顿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然后继续抽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眶红了。他侧过脸,不让我看。但那道月光太亮了,什么都藏不住。
那天晚上,我们坐到很晚。没说几句话,就坐着。抽烟,看那堵墙,听远处的狗叫。有一回他站起来,去屋里拿了件外套,披在我身上。我说不冷,他说夜里凉。
月亮落下去了,天快亮了。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,院子里能看清那些杂草和杂物了。
他站起来,拍拍我肩膀。他的手很瘦,骨头硌得人生疼。
“走吧。天亮了。”
我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阳台。走到院门口,我回过头。
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堵墙。晨曦照在他身上,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那件旧毛衣在晨光里显得更旧了,肩膀上有块补丁,我以前没见过。
我站了几秒钟,想说点什么。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,身后传来一声咳嗽。很轻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