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5.多项罪名
审讯室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,把江平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,踩在脚下。
老李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,又拧开,热气冒出来,在他脸前面散开。他吹了吹,没喝。
“开始吧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他的手放在桌面上,十指交叉,骨节分明。那双手曾经握过多少份合同,签过多少个名字,他自己也数不清了。
第一个小时,他说股权代持的事。
“2017年,王总找我。他说要做个架构,把一部分股权分出去,找人代持。我问为什么,他说是为了方便以后融资。我没多问。”
老李听着,偶尔点头。
“你当时不知道那笔钱的来源?”
“知道。”
老李抬起眼皮看他。
江平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案情摘要。“王总的公司在2016年接了政府的项目,三个亿。项目做完,账上有钱。他想把这笔钱洗出去,找我帮忙。”
“那你还是做了。”
“做了。”
老李没说话,把保温杯往旁边推了推。
第二个小时,说离岸公司。
“开曼群岛,BVI,香港,三层架构。我在电脑上操作,注册地址、名义股东、董事,都是现成的模板。钱从国内出去,走贸易项下,买了批设备,设备从深圳报关出去,到了香港,进了仓库,再没出来过。”
“设备呢?”
“假的。柜子是空的。”
老李的笔在纸上点了点。记录员低着头,笔尖沙沙地响。
“你收了多少?”
“那单没有单独收费。王总每年给我八十万顾问费,什么都包在里面。”
“八十万。”老李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”
第三个小时,剩下的几项罪名一个一个说出来。购货合同,资金转移,还有一些细碎的,连江平自己都要想一想才能记清。
“2019年那笔三百万的,是走哪个账户?”
“他老婆的表妹的账户。在杭州,招商银行。”
“用途写的什么?”
“货款。实际是给他儿子买房。”
老李把笔放下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椅子发出一声吱呀。
“行了。”
他从旁边拿过那叠笔录纸,翻了翻,递给江平。
“你看看,有没有遗漏。”
江平接过来。
纸是热的,被灯烤了一下午,摸着有些发烫。他低下头,一行一行看。
他的字迹还留在上面,是刚进来时写的个人基本情况。姓名,年龄,籍贯,工作单位。后面是老李的字,密密麻麻,记录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。
参与设计股权代持架构。
参与设计离岸公司架构。
参与签署购货合同。
协助资金转移。
还有其他几项。
他看着“协助资金转移”那几个字,停了一会儿。脑子里想起那些深夜,他在书房里敲键盘,把数字从这个账户挪到那个账户,一笔一笔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。那时候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电脑屏幕亮着,光映在脸上,冷白色。
他拿起笔,在最后一页签了名。
老李接过来看了看,放下。
“江律师,你知道这些罪名加起来,能判多少年吗?”
江平说:“知道。”
老李说:“多少?”
江平说:“十年以上。”
老李点点头。他从桌上拿起烟盒,抽出一根递给江平。江平接了,没点,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。
“你不后悔?”
江平说:“不后悔。”
老李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审讯室里安静极了,只有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,细得像一根针,扎在耳朵里。
然后老李说:“江律师,我当了三十年警察,见过形形色色的人。像你这样的,不多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老李把那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从鼻子里慢慢冒出来。
“你走吧。”
江平愣了一下。
“走?”
“今天先到这。后面该传唤传唤,该拘留拘留,走程序。但你今天,可以走。”
江平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很刺耳。
他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手已经握住门把手了,又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。
“老李,这些东西,够判我几年?”
老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,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。
“真要判,七年八年跑不掉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走廊很长,白得晃眼。江平一步一步往外走,脚步声空空荡荡的。经过一间开着门的办公室,里面有人说话,看见他,声音停了停,又继续。
他走到大门口,推开门。
外面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几只飞蛾围着灯罩转。
他站在台阶上,吸了一口气。十月底的风已经有了凉意,吹在脸上,清醒得很。
那天晚上,我陪他坐在院子里。
院子是他租的,在老城区,一进四合院住了四户人家。他住东厢房,门口有棵石榴树,果子早就摘光了,叶子落了一地。
他从屋里搬出两个马扎,一人一个。又拿出一盒烟,递给我一根,自己点上一根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。墙是青砖的,年头久了,砖缝里长着些干枯的苔藓。
他抽着烟,看着那堵墙。
我说:“七年八年。”
他说:“嗯。”
我说:“你怕吗?”
他说:“不怕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该做的都做了。该等的都等了。该还的,也得还。”
烟头在他指间明明灭灭。他抽烟抽得慢,吸一口,夹着,过一会儿才吐出烟来。
院子里有人出来倒水,看见我们,点了点头,又回去了。门关上,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我说:“王总会怎么样?”
他说:“他比我严重。”
我说:“他家里人找过你吗?”
他说:“找过。他老婆来了一趟,说让我扛一扛,出来之后不会亏待我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我扛不了。该我说的,都会说。”
他笑了笑,嘴角动了动,很快就没了。
“她说我没良心。拿了这么多年钱,这点忙都不帮。”
“你怎么回?”
“我没回。她走了。”
月亮往西边移了一点。墙的影子也变了变。
我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,又看看他的。两个影子挨着,一动不动。
我说:“那你以后怎么办?”
他想了想,烟灰弹在地上,散开。
“不知道。先等着吧。等判下来,等进去,等出来。”
“出来之后呢?”
“出来之后,”他把烟头摁灭在地上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,“出来之后再说。”
他站起来,把马扎拎起来。
“不早了,回去睡吧。”
我站起来,腿有点麻,跺了跺脚。
他走到门口,推开门,又回过头来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清清楚楚。额头上的,眼角的,鬓边的,一根一根,一道一道,都在月光下面显出来。
但他的眼睛里的光,还在。
那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,从我来这个院子找他那天起,就没变过。不躲闪,不讨好,不解释,不哀求。
他就那样看着我,看了两秒钟。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在院子里又站了一会儿。石榴树的枝子在风里晃了晃,干叶子哗啦啦响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叫,又没了。
我低头看地上,两个影子只剩下一个。
我把手里的烟抽完,也走了。
后来我再见到他,是在法院的旁听席上。
他站在被告席里,穿着件灰色的夹克,头发好像白了些。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,他一直微微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念到刑期的时候,他抬起头来,往旁听席这边看了一眼。
不知道他看的是谁。也许是我,也许是别人,也许谁都不是。
就是看了一眼。
然后又把头低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