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4.审讯室
审讯室,是江平在2024年春天主动走进去的地方。
那扇门是灰色的,和整栋楼的色调一样。门上没有窗,只有一串冷冰冰的数字:164。江平在门口站了几秒钟,抬手摸了摸那三个数字,像是确认什么似的。
然后他推门进去了。
那天是老李走后的第三天。
老李是三天前来的。开着那辆开了八年的桑塔纳,停在江平院子门口。他下车的时候,江平正在给那棵石榴树浇水。
两个人隔着低矮的院墙对望了一会儿。
老李说:“我要退了。”
江平放下水管,在裤子上擦了擦手。水管里的水还在往外流,洇湿了他脚边一片地。
“进来坐。”
老李摇摇头:“不进了。就是来告诉你一声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隔着墙递过来。
是一副手铐。
江平接过去,翻来覆去地看。手铐有些年头了,金属表面磨得发亮,齿扣的地方有细微的锈迹。
“留着。”老李说,“万一哪天想明白了,来找我。”
他没等江平回答,转身走了。桑塔纳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响了很久,直到完全听不见。
江平站在院子里,握着那副手铐,站到天黑。
老李走后的三天,江平没有出门。
他把诊所的门关了,电话线拔了。白天坐在院子里抽烟,晚上坐在院子里抽烟。那棵石榴树刚冒出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。
第三天夜里,他一宿没睡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挂到头顶,再往西边落。他看着月亮一寸一寸地挪,看着那堵墙的影子从短变长,又从长变短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
抽屉是老式的,拉开的时候有点涩。那副手铐静静躺在里面,和一堆旧病历、处方单放在一起。
他拿起来,用拇指摩挲着那点锈迹。
锈迹是温的。
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我刚起床。
“苏锐,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太正常。我认识江平二十年,听过他各种各样的语气,但这种平静是第一次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专案组。”
我没问为什么。我说:“好。”
专案组的临时驻地在城西,一栋灰色的大楼,以前是个招待所。门口站着武警,荷枪实弹,看人的时候眼睛像刀子。
江平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
他的步子很稳,不快不慢。进大门的时候,武警要检查证件,他停下来等着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
老李在二楼。
办公室很小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角堆着卷宗。老李正低着头看什么,听见敲门声抬起头,愣住了。
“江律师?你怎么来了?”
江平走过去,把那副手铐放在他桌上。
手铐和桌面碰出一声脆响。
“我来接受审讯。”
老李看着他,没说话。窗户开着,风吹进来,桌上的纸哗哗响。
江平说:“那些合同,那些架构,那些签字。老李你说不追究,但我自己得知道,我做过什么。”
老李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我觉得空气都变稠了,像化不开的浆糊。
然后他说:“你确定?”
江平说:“确定。”
164审讯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。
门是灰白色的,上面的油漆有几道划痕。江平走进去,我在外面等着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我站在走廊里,点了根烟。烟灰掉在地上,我拿脚碾了碾。
里面开始说话。
老李的声音:“江平,我再问你一次,你确定要接受审讯?”
江平的声音:“确定。”
录音机打开的声音。老李报日期、时间、地点的声音。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。
然后是很长时间的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那头有人走路,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然后江平开始说话。
他说那些年的事。
说他第一次签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说那是一个深夜,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合同上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扎得眼睛疼。
说他后来不抖了。签字签得多了,手就稳了。签完把笔一扔,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。
说那些架构是怎么一层一层搭起来的。像搭积木,他说,一块一块往上摞,摞到最后,谁也看不出最底下那块是什么。
说他怎么学会用法律当刀。刀锋是钝的,他说,但钝刀割肉更疼。
说那些沾血的钱。说他见过那些钱怎么洗白,像把一只黑羊洗成白羊,洗完还是那只羊,但没有人认得出来了。
说他那些年睡不着的夜晚。说他数过的羊,数过的烟头,数过的天亮。
说那些人。那些找他的人,被他送进去的人,死在他手里的人。
说那些案子。那些他赢了的案子,输了的案子,不想赢也不想输的案子。
说了三个小时。
他的声音一直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偶尔停下来喝口水,水杯和桌面碰出的声音很轻。
说到最后,他说:
“我最怕的不是被抓。是被自己骗过去。骗得久了,真以为自己是个好人。”
老李没说话。
江平又说:“说出来就好了。是黑是白,摊开来晾一晾。”
然后他问:“够了吗?”
老李说:“够了。”
椅子响动的声音。脚步声。
江平拉开门出来,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抽烟。
他走过来,从我烟盒里抽出一根,点上。
我们谁也没说话。
走出大楼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门口站岗的武警换了人,但我们没注意。
那天晚上,我陪他坐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。石榴树的新叶在月光下泛着青光,叶脉一根一根能看清。
他抽着烟,看着那堵墙。
我说:“后悔吗?”
他说:“不后悔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他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,看着那缕青烟散开。
“说出来,心里就干净了。”
他站起来,拍拍裤子上的灰。
“走吧,回去睡觉。”
我跟着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墙。
月光下,墙上映着石榴树的影子,枝枝叶叶,清清楚楚。
后来我想,那堵墙他看了二十年。
二十年前他搬来的时候,墙上什么也没有。后来石榴树种下了,墙就有了影子。
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。像墙上的影子,像手铐上的锈。
但有些东西是可以晾干净的。
比如一个人愿意把自己摊开来,晾一晾。
月亮还挂在天上,照着那堵墙,照着那个院子,照着那条巷子。
巷子很长,他和我的影子拖在地上,一前一后。
走远了,再回头,院子已经看不清了。
只有那堵墙,白的,在月亮底下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