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·被捕(163-167)
163.手铐
手铐在石桌上,月光淌过,像水漫过铁器。
我盯着它看了很久。这东西我见过,在电视上,在派出所的墙上,但从没这么近,这么静,这么亮。它躺在那里,两只铐圈微微张开,中间的铁链蜷着,像一条睡着的蛇。
陈耀东也盯着它。他的酒醒了,人坐直了,手按着桌沿,指节泛白。
“老李给你留这个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江平没答话。他坐在那里,背对着月光,脸隐在黑暗里,只能看见轮廓,一动不动。
那堵墙在我们身后,新砌的,水泥还没干透的时候,江平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痕。他说,做个记号,等过几年看看,这墙会不会裂。
那是三个月前的事。
春天的时候,这院子还不是这样。那时候墙是倒的,门是歪的,院子里堆着碎砖和灰土。江平每天天不亮就起来,一个人搬砖,一个人和泥,一个人砌。陈耀东帮他运料,我帮他做饭,但大部分时候,都是他一个人在干。他不说话,就是砌,一块砖一块砖,一层一层,把那道豁口一点一点堵上。
有一天傍晚,我端饭出来,看见他站在刚砌好的那段墙前面,手贴在砖上,站了很久。
我问他想什么呢。
他说,你听。
我听了。什么也没听见。
他说,以前在这院子里,能听见那边的声音。吵架的,打孩子的,放音乐的。现在听不见了。
我说,那不是挺好,清静。
他说,嗯。
但他的手还在墙上贴着,很久才放下来。
老李是墙砌好之后来的。
那天来了好几个人,都穿便衣,开一辆灰色的面包车。老李是带头的,年纪跟江平差不多,头发白了大半,说话慢,抽烟凶。他们在屋里谈了一下午,门关着,我和陈耀东坐在院子里,听不见说什么,只看见烟从窗户缝里往外钻。
天快黑的时候,门开了。那几个人先出来,上了车走了。老李最后一个出来,站在门口,跟江平又说了几句话。我听见最后一句,老李说:“你自己定。”
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江平手里,拍了拍他的肩膀,走了。
江平站在那里,手里攥着那东西,一直站到天黑。
晚上喝酒的时候,他把那东西放到了墙角,用一块布盖着。我们都没问。陈耀东几次往那边瞟,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酒喝到后半夜,月亮升到院子上空,又大又圆,把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。陈耀东靠在椅子上,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,口水都流出来了。我也有点迷糊,眼皮发沉。
江平一直没动。
他坐在那里,看着那堵墙,看着月光把墙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。我眯着眼睛看他,他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条亮边,眼睛睁着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后来他站起来。
我以为他去解手。但他没往厕所走,他进了屋。
过了几分钟,他出来了。
手里拿着那副手铐。
月光底下,那东西亮得刺眼。铐圈上有一道一道的细纹,像是磨出来的,又像是划上去的。铁链的每一个环都清清楚楚,环环相扣,动一下就会响。
他把手铐放在石桌上。
金属碰到石头,发出一声脆响。
陈耀东猛地睁开眼睛,脑袋一抬,醒了。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眼越睁越大,身子慢慢坐直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手铐。”
“我知道是手铐。哪儿来的?”
“老李留给我的。”
“他留这个干什么?”
江平没说话。月光照着他的脸,我看见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,不是泪,是光。他的眼睛像两口井,很深,看不见底。
“他说,”江平开口了,声音干涩,“让我自己选。”
陈耀东等着。
“那些合同,”江平说,“那些架构,那些签字。老李说了,不追究了。上面也说了,到此为止。但我自己得知道,我做过什么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沾过血。”
陈耀东的脸变了。他站起来,椅子在他身后倒了,砰的一声,在静夜里特别响。
“你他妈疯了?”
他冲过去,一把抓起那副手铐,用尽力气扔了出去。手铐在空中翻了几翻,落在地上,又弹起来,撞在墙角那堆砖头上,发出一串叮叮咣咣的响声。
“老李说了不追究!那些人说了不追究!你还想怎样?”
江平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“我追究。”
陈耀东愣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胸膛起伏,喘着粗气。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长长的,歪歪的,像一截折断的木头。
“你追究什么?”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,低到几乎听不见,“你追究什么,江平?你从里头出来十五年,十五年!你他妈的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好不容易有了今天,有了这院子,有了这点安生日子,你要自己往里头跳?”
江平不说话。
陈耀东往前走了一步,指着他的鼻子。
“你知道那里面什么样吗?你知道蹲着是什么滋味吗?你他妈一天都没蹲过,你知道什么?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。”
陈耀东的手放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月光照着他们,像照着两尊雕像。
陈耀东慢慢转过身,走到墙角,把那副手铐捡起来。他攥着它,攥了很久,攥得手都抖了。然后他走回来,把它放回石桌上。
“你要是真想戴,”他说,“我给你戴上。”
江平看着那副手铐。
陈耀东的眼眶红了。
“可你告诉我,你图什么?你干了那些事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你自己吗?那些人,那些弟兄,那些家,你是为了谁?”
江平说:“我知道是为了谁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!”
“结不了。”
陈耀东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我在旁边坐着,一句话也插不上。我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我看着那副手铐,看着江平,看着陈耀东,看着月光把一切都染成白的。
后来江平坐下了。
他把那副手铐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月光在铐圈上流动,像水。
“十五年前,”他说,“我第一次见老李,他就带着这个。那时候他是刑警,我是他抓的人。他铐过我。”
陈耀东愣住了。
“那天晚上,他把我铐在后座上,开车往局里走。半路上,他问我,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儿吗?我说知道。他说,你知道你干的事,得判多少年吗?我说知道。他说,那你为什么还干?我说,因为该干。”
江平停了一下。
“他没再说话。开到局里,他把我交给别人,就走了。后来我出来,再没见过他。直到那天,他来敲门。”
他把手铐举起来,对着月光。
“他说他一直记得那天晚上的事。记得我说的话。他说,你当时说因为该干,我现在问你,你还觉得该干吗?”
“我说,该干。”
“他说,那就好。这个留给你,你自己定。”
他把手铐放下。
那天晚上,我们谁也没再睡。就坐在院子里,抽烟,喝酒,说话,不说话。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,从亮到暗,天快亮的时候,它沉到墙后面去了。
晨光从东边漫过来,先是灰的,然后是青的,最后是白的。院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显出颜色,墙是灰的,砖是红的,树是绿的。那副手铐躺在石桌上,铁的,锃亮锃亮的,沾着露水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江平站起来。
他走过去,把那副手铐捡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露水。然后他走进屋,拉开抽屉,把它放进去。
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,咔哒一声。
陈耀东靠在椅子上,看着他。
“留着干什么?”
江平站在门口,背对着我们,看着院子里的光。
“提醒自己。”
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院子中间,伸到那堵墙前面。墙上有一道痕,那是三个月前他划的。等过几年,不知道那墙会不会裂。
陈耀东没再说话。他站起来,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,然后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,头也没回。
“饭好了叫我。”
他走了。
我坐在那里,看着江平的背影。太阳越升越高,光线越来越亮,把他整个人都罩在光里。他站在那里,很久很久,一动不动,像一棵树。
后来他转过身,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“饿了吧?”他说。
我说:“有点。”
他说:“我去做饭。”
他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走到一半,他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那张石桌。
石桌上空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厨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,一下一下,很慢,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