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2.对峙结束
对峙结束,是2024年春天江平被救回来之后一周的事。
那一周过得很快,快得像一阵风。每天都是差不多的日子——早上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进院子里,照在那棵槐树上;江平起来给林芳菲做早饭,熬粥,煮鸡蛋,切一小碟咸菜;吃完早饭,他们就在院子里坐着,看着那棵树,看着那堵墙,看着天;中午吃午饭,下午再坐着,有时候说说话,有时候不说话;晚上吃完饭,早早睡了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。
江平的伤慢慢在好。左眼的肿消了,只剩眼角还有点青;嘴角的痂掉了,露出粉红色的新肉;额头上的口子也结了痂,黑红的一条,像趴着一条蜈蚣。他走路还是有点瘸,但比刚回来那天强多了。说话也清楚了,嗓子不再那么哑。
林芳菲还是老样子。每天坐在藤椅上,盖着那条灰绿色的毯子,看着那棵槐树。她的话还是不多,但有时候会主动跟江平说两句。说的都是很平常的话——今天天气好,你脸上那块青快好了,粥熬得正好。江平听她说,就笑着点头,握着她的手。
那天下午,专案组的人来了。
先是两辆警车开进来,停在小院门口。车门打开,下来七八个人,都穿着便装。领头的是老李,我认识,市局刑侦支队的,办过不少大案子。
他们走进院子的时候,江平正在陪林芳菲。
阳光很好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,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哗啦啦响。林芳菲坐在藤椅上,看着那棵树。她今天精神不错,眼睛亮亮的,脸上有点血色。江平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两个人就那么坐着,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
老李走到江平面前,站住。
他看了看江平,看了看林芳菲,又看了看我们几个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江律师,那些人,都抓了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看着他。
老李说:“那个姓张的管教,从云南抓回来的。他在那边躲了一个多月,以为没事了,结果被当地的兄弟认出来了。昨天夜里押回来的,今早一审,什么都招了。”
他说着,从兜里掏出烟,递给江平一根。江平摆摆手,没接。他自己点上,抽了一口。
“绑你的那些人,一个没跑。那个带头的,叫二黑,你也知道。还有那几个动手的,都在里头。郑成功在外面的人,也清理干净了。该抓的抓,该审的审,该判的判。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江平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说: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老李说:“不用谢我。谢你那些材料。”
他抽了口烟,吐出来,烟雾在阳光里飘,淡蓝色的。
“你的那些材料,送的名单,送的证据,送的人。我们查了半年,一条一条对,一个一个落实。实话说,要不是你那些东西,这个案子破不了。姓张的那个管教,躲得那么远,我们根本找不到。郑成功外面的那些人,盘根错节,牵扯太深,我们摸都摸不透。是你那些材料,把路给铺好了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老李又说:“你的案子,也结了。那些合同,那些架构,那些签字,不追究。”
江平看着他,问:“为什么?”
老李说:“因为你是在帮我们。”
他看着江平,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不知道是佩服还是什么。
“你的那些材料,送的名单,送的证据,送的人。你做的那些事,我们都知道。你是冒着风险在帮我们。你以为自己藏得深,我们查不出来?查得出来。但我们不追究。因为你是在帮我们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老李伸出手。
“江律师,辛苦了。”
江平看着他伸出来的手,看了两秒钟。然后伸出手,握了握。
那只手很粗糙,骨节分明,手背上还有没消完的青紫。老李握着,感觉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他转过头,看了看院子里。
槐树,藤椅,灰绿色的毯子,坐在藤椅上的女人。他看了看,然后转回头,看着江平。
“好好养伤。”他说,“以后有什么事,找我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老李带着人走了。警车发动,开远,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听不见了。
院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阳光还是那么好。槐树的叶子还是那么绿。林芳菲还是坐在藤椅上,看着那棵树。
江平坐回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她侧过头,看了看他。
“那些人抓了?”她问。
江平说:“抓了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又看着那棵树,不再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在院子里喝酒。
陈耀东带来的酒,这回不是药酒,是正经的茅台。他拎着两瓶来的,往石桌上一放,说:“今天高兴,喝好的。”
还有花生米,还有猪头肉,还有豆腐干,还有一包卤鸡爪。摆了一桌子。
月亮很亮。比那天晚上还亮。刚入夜就升起来了,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,清清楚楚的,每一片叶子都能看见轮廓。
江平伤还没好利索,但喝了两杯。他端起盅子,抿一口,放下。抿的时候嘴角不再皱眉了,那粉红色的新肉软软的,不疼了。
陈耀东喝得多。他今天特别高兴,话也多,一杯接一杯地喝。喝着喝着,话就多了起来。
“江平,那些人抓了,你安全了。”他说。
江平说:“是。”
“以后可以安心了。”他说。
江平说:“是。”
他看着那堵墙。月光照在墙上,那堵墙白花花的,红砖的颜色都看不出来了,就剩一片白。枯藤的影子印在墙上,弯弯曲曲的,像画上去的。
“也许吧。”他说。
陈耀东没听懂。他喝多了,脑子转得慢。他看着江平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又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。
月亮慢慢往上爬。爬到槐树顶上,爬到天正中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
陈耀东喝多了。他靠在椅子上,头歪着,眼睛眯着,嘴里还在嘟囔什么。嘟囔了一会儿,没声了。睡着了。
江平没醉。他坐在那儿,看着那堵墙。
我也没醉。我坐在旁边,陪着他。
虫鸣声细细的,密密的,从墙角草丛里传出来。远处有狗叫,叫几声停了。风很轻,轻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槐树的叶子偶尔会响一下,沙沙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。很慢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你要是盯着它看一会儿,就会发现它已经往下挪了一大截。
过了很久,江平忽然开口。
“苏锐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,那些人的事,真的完了吗?”
我看着他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伤疤快看不见了,就剩眼角还有一点点青,额头还有细细的一道痂。他眼睛里的光,还是那么亮。
我想了想。
“完了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那堵墙。
“但愿吧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月亮照在他身上,照在那堵墙上,照在睡着的陈耀东身上,照在满桌子的酒瓶酒杯花生米上。整个院子都在月光里,静静的,白花花的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堵墙。
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