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1.江平的眼睛
江平的眼睛,是那天晚上陈耀东走后,我注意到的。
陈耀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了,院子里那股子酒气还没散。花生米剩了半盘,猪头肉还剩几片,豆腐干动都没动。酒瓶子空了,陈耀东一个人喝了大半瓶,我和江平加起来也就喝了三四盅。
月亮还在头顶,但已经偏西了。月光从斜处照下来,把整个院子切成两半——一半亮着,一半黑着。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,从院子中间一直爬到墙角,爬到阳台边上。
江平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堵墙。
我跟过去,在他旁边站着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伤疤清清楚楚。左眼肿着,眼角淤血还没散,黑紫黑紫的一大片。颧骨那儿青了一块,嘴角的痂黑红黑红的,像粘着一小块泥。额头上有道口子,结了细长的痂,从眉梢一直拉到头发里。
但他眼睛里的光,还在。
那光,我二十多年前就见过了。
第一次见,是在那个破船底下。那年我们三个都才二十出头,躲在沙滩上一条废弃的渔船底下避雨。雨哗哗地下,海浪哗哗地响,我们挤在船底下,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。陈耀东说,这辈子就这样了,能活着就不错了。江平说,不,我要当律师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,在黑暗的船底下,亮得像一盏灯。
第二次见,是在法院门口。陈耀东出了事,被判了三年。我们站在法院门口,陈耀东被人押着往车上送。他回过头,看了我们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那辆车开走。然后他说,我要替他翻案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,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亮得刺眼。
第三次见,是在林芳菲的病床边。她从楼上摔下来,昏迷了三个月。醒过来之后,什么都不记得了。不记得江平,不记得他们怎么认识的,不记得结过婚,不记得任何事。江平坐在她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医生说,这种情况,可能永远想不起来了。江平说,没关系,我等着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那光,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,还是那么亮。
这种光,一直在。
二十六年了。风里雨里,刀山火海,牢里牢外,生离死别。这光就没灭过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阳台地上有点凉,水泥的,坐上去冰屁股。我没在意,就那么坐着。
他看着那堵墙,我也看着那堵墙。
那堵墙还是老样子。红砖砌的,颜色发暗。砖缝里长着青苔,干了,变成褐色的斑点。墙上爬着几根枯藤,弯弯曲曲的,像是谁用笔画上去的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苏锐。”
“嗯?”
“陈耀东变了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但他还是那个陈耀东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笑了笑。那笑,很轻。就嘴角动了动,但我知道他在笑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伤疤跟着他的笑动了动。青的紫的,黑红的痂,都动了动。但他眼睛里的光,没动。还是那么亮,那么定。
他说:“你知道吗,我被绑的那几天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我说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想咱们三个。想那个海边。想那些话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个海边。那条破船。那场大雨。那年我们二十出头,什么都没有,只有彼此。我们在船底下躲雨,冷得发抖,你说一句我说一句。说到以后,说到将来,说到这辈子要干什么。陈耀东说,他要开公司,挣大钱。我说,我要跟着你们,你们干什么我干什么。江平说,他要当律师,替人打官司,替人申冤。
然后陈耀东说,那咱们就说好了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
我们都说是。
那天雨停的时候,我们从船底下钻出来。天晴了,太阳出来了,海面上金光闪闪的。我们站在沙滩上,浑身湿透,但心里热得很。
他看着那堵墙,说:“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这句话,说了二十六年。”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那些伤疤,那些青紫,都清清楚楚。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脸上的伤疤好像淡了,那些青紫也好像淡了。就剩下那双眼睛,还有眼睛里的光。
他没再说话。
我也没说话。
我们就那么坐着,看着那堵墙。
月亮慢慢往下走。它走得慢,慢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你要是盯着它看一会儿,就会发现它已经往下挪了一大截。院子里的阴影越来越大了,从墙角爬过来,爬到阳台边上,爬到我们脚底下。
虫鸣声还在。细细的,密密的,从墙角草丛里传出来。有时候会停一会儿,然后又响起来。远处那狗又叫了两声,这回叫得更远,更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江平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他坐得很直,腰挺着,肩膀平着,头微微抬着,看着那堵墙。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照出他的轮廓——额头,鼻子,下巴,还有那些伤疤。他就像一尊雕像,坐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我也不知道坐了多久。可能一个钟头,可能两个钟头。月亮终于落下去了,落到槐树后面,落到墙后面,落到地平线下面。天开始变了,从黑变深蓝,从深蓝变灰蓝,从灰蓝变浅灰。东边,有一线光,白白的,灰灰的,慢慢亮起来。
天快亮了。
他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腿有点僵,他站了一会儿才站稳。然后他转过身,拍拍我肩膀。
“走吧。天亮了。”
我站起来。腿也有点麻,我跺了跺脚,跟着他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,我忽然停下来。
我回过头。
他站在阳台上,没跟进来。
晨曦照在他身上。那光是刚开始的晨光,灰白灰白的,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。他的脸在晨光里,那些伤疤还是清清楚楚,但比在月光下柔和多了。青的紫的,黑红的痂,都被晨光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堵墙。
那堵墙也在晨光里。红砖的颜色显出来了,不是晚上那种发暗的颜色,是真的红色,虽然旧了,但还是红色。枯藤的影子印在墙上,细细的,弯弯曲曲的,一动不动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一动不动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瘦了很多,衣服空荡荡的,肩膀的骨头都能看出来。但他站得很直,腰挺着,头微微抬着,看着那堵墙。
晨光照在他身上。他就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雕像。像一根柱子。像那堵墙。
我看了很久。
然后我转过身,走进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