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60. 陈耀东的枪
陈耀东的枪,是江平被救回来之后第三天的事。
那天晚上月亮很好。刚入夜的时候还有点云,后来慢慢散了,月亮就露出来,又大又圆,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。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,像一大摊墨,风一吹,那摊墨就动起来,晃晃悠悠的。
我们三个在院子里喝酒。
陈耀东带来的酒,装在矿泉水瓶子里,打开一闻,是自家泡的药酒,一股子药材味儿。他还在塑料袋里装了一包花生米,一包猪头肉,一包豆腐干,都用草纸包着,油都浸出来了,纸上透着一块一块的油印子。
石凳凉,垫了报纸。石桌也凉,酒瓶子放上去,一会儿就起一层水珠。
江平伤还没好,喝得少。酒盅端起来,抿一小口,放下。他脸上的伤在月光下看着更清楚了——左眼肿着,眼角那儿青了一大片,黑紫黑紫的;嘴角的痂还在,黑红黑红的,抿酒的时候扯动嘴角,他就皱一下眉。
陈耀东喝得多。一盅接一盅,也不就菜,端起盅子一仰脖,干了,自己再倒上。他平时话不多,喝了酒话就多起来,东一句西一句的,从公司的事说到家里的事,从以前的事说到现在的事。
我喝得不多不少,陪着他们。
月亮慢慢往上爬,爬到槐树顶上,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远处有狗叫,叫一阵停一阵,停一阵又叫一阵。近处有虫鸣,细细的,密密的,从墙角草丛里传出来。
喝到一半,陈耀东忽然不说话了。
他把酒盅放下,看着江平,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江平,我有东西要给你看。”
他的手往怀里摸。
江平看着他,没说话。
我也看着他。
他的手从怀里抽出来,手里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把枪。
黑色的,小小的,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枪管很短,握把上有防滑纹,密密麻麻的。月光照在枪身上,那寒光冷冷的,看得我心里一紧。
陈耀东把那把枪放在石桌上。
枪落在石桌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这是我让人弄来的。”他说。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江平愣了。
我也愣了。
月光照在那把枪上,枪身的黑色像是能把光吸进去一样。那短短的枪管,对着我们三个人,枪口黑洞洞的。
江平说:“干什么?”
陈耀东说:“保护你。”
他看着江平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过分。
“那些人,还会来。”他说,“下次,我不会让他们得手。他们绑你的时候,我在公司里坐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只能等电话。从早上等到晚上,从晚上等到半夜。电话一响,我跳起来接,不是。再响,又不是。那种感觉,我不想再有了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,但说到最后,嗓子有点哑。
江平没说话。
他看着陈耀东,看着那把枪。
陈耀东说:“这把枪,是我的。我让人弄来的,费了不少劲,花了不少钱。但值。下次谁敢动你,我先动他。我不动他,这把枪动他。”
他说着,伸手摸了一下那把枪。手指从枪身上滑过,轻轻的,像是摸什么宝贝。
江平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们两个脸上。一个青紫交加,一个眼睛发亮。
然后江平说:“陈耀东,收起来。”
陈耀东说:“不。”
江平说:“收起来。”
陈耀东说:“不。”声音大了些,带着股倔劲儿。
江平没再说收起来。
他说:“陈耀东,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江平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眨了眨,那亮光晃了晃。
江平说:“你从里头出来,十五年。你改过了。你有老婆,有孩子,有公司。你上次跟我说的,你闺女今年上初中,成绩好,全班前十。你儿子上小学三年级,调皮,但聪明。你老婆在家带孩子,你公司一年能挣二十多万。你都跟我说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把枪,会让你回去。”
陈耀东低下头,不说话。
他看着石桌,看着那盘花生米,看着那瓶酒,看着那把枪。月光照在他头顶,头发有点乱,几根翘着。他的肩膀塌着,整个人像是矮了一截。
过了很久,他抬起头。
“江平,我怕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江平说:“怕什么?”
他说:“怕失去你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月光照进去,那东西亮晶晶的,晃了晃,没掉下来。
江平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。石凳被他带得响了一下,吱——。他走到陈耀东跟前,站住。
他看着陈耀东。陈耀东低着头,没抬起来。
江平伸出手,放在他肩膀上。拍了拍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说。
就这三个字。
陈耀东还是低着头。他的肩膀在抖,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。但江平的手在那儿,能感觉到。
江平又拍了拍他肩膀。
“不会的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陈耀东抬起头。
他看着江平。月光照着江平的脸,那些伤,那些青的紫的,那嘴角的黑红的痂,都清清楚楚。但江平的眼睛里,有光。那光很稳,很定,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照出来的。
陈耀东看着那光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伸手把石桌上的枪拿起来。
他握着那把枪,在手里掂了掂。月光照在枪上,那寒光闪了闪。他把枪揣回怀里,揣得很深。
他站起来。
站起来的时候,身子晃了晃,酒喝多了。他扶着石桌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来。
他回过头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不闪了,那亮晶晶的东西也没了。他看着江平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江平。”他说。
江平说:“嗯?”
“下次他们再来,我不用枪。”他说,“我用别的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用命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
他转过身,走进夜色里。
月光照着他的背影。他的背有点驼,步子有点晃,但走得很稳。一步一步的,走远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月亮还挂在天上,又大又圆。槐树的影子印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虫鸣声细细的,密密的,从墙角草丛里传出来。远处还有狗叫,叫两声,停了。
江平站在那儿,看着门口。
我也站着,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他坐回石凳上。
他拿起酒瓶,给自己倒了一盅。端起盅子,抿了一口。抿的时候嘴角扯动了,他皱了下眉,但没停。
他喝完了那盅酒,放下盅子。
他看着那盘花生米,看着那包猪头肉,看着那包豆腐干。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苏锐。”他说。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你信命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有时候信,有时候不信。”
他点点头。
他没再说话。
月亮慢慢往西走。槐树的影子慢慢变长。虫鸣声还是细细的,密密的。远处那狗又叫了两声,这回叫完就彻底安静了。
我们坐在院子里,喝着剩下的酒。
谁都没再提那把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