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9.三人同框
江平被救回来之后的第二天，下午。
阳光好得有些过分。没有风，天空蓝得干干净净，只有几丝云，淡淡的，像是谁用毛笔在天上扫了几下。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，密密的，厚厚的，在地上投下一大片荫凉。荫凉里光影斑驳，风一吹，那些光点就动起来，在地上一晃一晃的。
林芳菲坐在藤椅上，盖着那条旧毯子，看着那棵树。毯子是灰绿色的，边角磨得起了毛，她把它拉到胸口，只露出两只手，交叠着放在腿上。她的手很瘦，骨节分明，阳光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面的血管。她的脸也是瘦的，颧骨有些高，但眼睛很亮，一直看着那棵槐树。
江平坐在她旁边。他搬了张小板凳，就放在藤椅边上，坐得很近，近得能碰到她的膝盖。他握着她的手，两只手一起握着，放在自己腿上。他脸上的伤还没消，左眼肿着，眼角青了一大块，嘴角破了，结了黑红的痂。但精神好了很多，眼睛里有了光，不再是刚回来时那种空洞的、茫然的样子。
他们就那么坐着。不说话，也不动。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落在他们身上，把他们照得斑斑驳驳的。
陈耀东来了。
他站在院子门口，没进来。手插在裤兜里，肩膀微微弓着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。
我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“进来啊。”我说。
他摇摇头。
“让他们待会儿。”
他就那么站着，我也站着。我们俩站在门口，像两根桩子。院子里很静，静得能听见槐树叶子偶尔的沙沙声，静得能听见远处不知谁家的鸡叫。
林芳菲忽然开口了。
“江平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像风一样轻。
江平侧过头，看着她：“嗯？”
“外面那两个人，是谁？”她看着我们这边，眼睛眯着，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江平也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苏锐和陈耀东。”他说。
“陈耀东是谁？”
“我兄弟。”
她点点头。想了想，又问：“苏锐呢？”
“也是我兄弟。”
她又点点头。然后她看着我们，看了好一会儿。阳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眯着眼睛，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那让他们进来吧。”
陈耀东这才走进去。
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的，像是怕惊动什么。走到江平旁边，他蹲下来，蹲得跟坐着的小板凳差不多高。他看着江平脸上的伤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疼吗？”
江平说：“不疼。”
陈耀东说：“骗人。你嘴角都破了。”
江平笑了。
他这一笑，嘴角的痂扯动了，他皱了下眉，但笑容没散。他笑着看看陈耀东，又看看我，然后又看着林芳菲。
林芳菲也在笑。她笑得很轻，就嘴角弯着，眼睛眯着，但整个人都柔和了。
陈耀东从兜里掏出烟，点上。他蹲在那儿抽烟，烟雾在阳光里变成淡蓝色，袅袅地升上去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我在石凳上坐下。石凳是凉的，太阳没照到，坐上去有点冰。但坐一会儿就习惯了。
那天下午，我们四个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阳光慢慢移动。院子里的荫凉越来越大，慢慢从墙根爬过来，爬过石凳，爬过江平的小板凳，最后把林芳菲的藤椅也罩住了。但阳光还在槐树顶上，透过叶子漏下来，变成一地碎金。
林芳菲靠在藤椅上，眯着眼睛，看着那棵树。她看了很久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有时候她会动一动，换一个姿势，毯子滑下来一点，江平就伸手给她拉上去。
江平握着她的手，一直握着。偶尔跟她说句话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吓着她。她听见了就点点头，或者嗯一声，有时候也会说一两句。说的都是很平常的话——今天天气好，槐树叶子真绿，你饿不饿。
陈耀东抽了好几根烟。他就蹲在那儿抽，抽完了把烟头按灭在石凳腿上，然后把烟蒂装回烟盒里，不扔地上。他也不说话，就蹲着，抽着烟，看着院子里的两个人。
我坐在石凳上，看着他们三个。
阳光，槐树，破旧的院子，灰绿色的毯子，青紫的脸，瘦削的手，蹲着抽烟的陈耀东，坐在小板凳上的江平，靠在藤椅上的林芳菲。
我想记住这个下午。
林芳菲后来困了。她的眼皮慢慢垂下来，头往一边歪，呼吸变得均匀。江平轻轻叫了她一声，她没应。他握着她的手，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站起来，弯下腰，把她从藤椅上抱起来。
他抱得很小心。左手托着后背，右手托着腿弯，慢慢地起来，稳稳地站住。林芳菲在他怀里动了动，头靠在他肩膀上，又睡着了。他抱着她，一步一步往屋里走。步子很慢，很稳，像怕颠着她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瘦了很多，衣服空荡荡的，走路时腿还有点软。但他抱着她的那双手，很稳。
陈耀东也看着。他蹲在那儿，烟夹在手指间，忘了抽，就那么看着。
江平抱着林芳菲进了屋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出来了。他走到阳台上，站在那儿，看着那堵墙。
我跟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陈耀东也跟过来，站在另一边。
我们三个，并排站着。
看着那堵墙。
那堵墙还是老样子。红砖砌的，颜色发暗，砖缝里长着些青苔，干枯了，变成褐色的斑点。墙上爬着几根枯藤，是去年的，还没长出新叶。那些枯藤弯弯曲曲地贴在墙上，影子印在墙上，一动不动。
阳光照在我们身上。三个人，三道影子，落在阳台的水泥地上，斜斜的，长长的。
江平忽然开口。
“苏锐。”
“嗯？”
“陈耀东。”
陈耀东侧过脸，看着他：“嗯？”
“二十六年了。”
我们都没说话。
二十六年。那年我们认识的时候，都还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现在呢？江平四十七了，我四十七了，陈耀东也四十七了。二十六年，就这么过去了。
阳光照在我们身上，暖暖的。风很轻，轻得几乎感觉不到。远处有小孩在哭，哭声隐隐约约的，很快又没了。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会儿，又安静下来。
那堵墙还是那堵墙。红砖，青苔，枯藤。二十六年了，它还是老样子。
江平看着那堵墙，一动不动。
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想，就那么站着。也许想了很多，多到说不出来。
陈耀东从兜里掏出烟，递给江平一根，递给我一根。我接过来，点上。江平也接过来，点上。三个人站在阳台上，抽着烟，看着那堵墙。
烟雾在阳光里飘，淡蓝色的，轻飘飘的，慢慢散了。
我想起二十六年前。那时候我们刚认识，也是站在一个院子里，看着一堵墙。那堵墙比这堵高，是土坯的，墙头长着草。我们在那儿抽着烟，说着话，说着以后要干什么。那时候我们都说，以后要干大事，要出人头地，要让所有人看得起。
二十六年过去了。大事没干成，出人头地也没做到。但我们还活着，还站在这儿，还在一起。
江平忽然笑了。
他笑得很轻，就嘴角动了动。但我知道他在笑。
他看着那堵墙，说：“还是这堵墙。”
陈耀东说：“嗯，还是这堵墙。”
我说：“它倒是不老。”
江平说：“墙怎么会老。”
我们都没再说话。
烟抽完了，我把烟头按灭在阳台栏杆上，装进口袋。陈耀东也这么做了。江平看了看我们，也把烟头按灭，装进口袋。
我们三个，并排站着，看着那堵墙。
太阳慢慢往下走，阳光慢慢变成金黄色。槐树的影子拉长了，从院子中间一直爬到阳台边上。那些枯藤的影子也拉长了，印在墙上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什么字，又像什么画。
林芳菲在屋里睡着。那个小院子在那儿，槐树在那儿，藤椅在那儿，灰绿色的毯子在那儿。
我们三个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堵墙。
二十六年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