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卷着矿尘呼啸而过,三工区寨墙外的尘土被踏得漫天飞扬,王彪赤红着双目,钢刀上还沾着林间碎石的碎屑,领着二工区护矿队疯冲而至,嘶吼声撞在矿区的石墙上嗡嗡作响。这股悍不畏死的戾气,全是此前猜忌积攒到极致的爆发,每一步冲杀,都印证着此前步步铺垫的算计终成定局。
三工区寨门的木栅栏本就腐朽不堪,在二工区人马的冲撞下瞬间碎裂,刘顺的护矿队猝不及防,前排士兵当场被钢刀劈倒,哀嚎声瞬间炸开。刘顺连外衣都没披,攥着一把短刀从营帐里窜出来,看着眼前杀红了眼的王彪,脸色惨白如纸,他怎么也想不通,前几日还勉强维持的同盟,竟会决裂得如此彻底,只能慌乱地挥着手喊亲兵阻拦,可乱局一开,再无挽回余地。
刀斧相撞的脆响、箭矢破空的尖啸、伤者痛苦的呻吟搅成一团,碎石地面很快被鲜血浸透,黏连起散落的矿渣与断裂的兵器。王彪左臂挨了一记闷棍,依旧挥刀猛冲,满心都是粮道被断、被人暗算的怒火,早已失了理智;三工区的人被逼至绝境,只能拼死反抗,两大工区的兵力,就在这场毫无意义的内斗中飞速消耗,谁也没留意到远处坡地上,那道沉静观望的身影。
宗门修士沈清立在战场边缘的土坡上,指尖捏着的符纸被攥得发皱,漫天矿尘顺着呼吸钻入灵脉,让他丹田内的灵力运转滞涩难忍,根本无法施展术法。他冷眼瞧着自相残杀的两队人马,再看向远处稳立的陈砚,心底瞬间明了这是一场针对两方的算计,可此刻他既无力阻止乱兵,更无把握对抗陈砚麾下蓄势待发的矿奴队伍,再留下去只会沦为阶下囚。
沈清咬了咬牙,眼底翻起狠戾的寒光,转身便朝着山林深处疾掠而去,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停留,心底暗自发誓:此番逃回宗门,定要将矿奴暴乱、反贼聚众的事悉数禀报,不出数日,便要带着执法队踏平西坡矿场,将今日之辱、之失,尽数讨回。他的身影很快隐入密林,只留下一丝极淡的灵力气息,成了悬在矿区头顶的警钟。
待两方人马杀到筋疲力尽,刀枪举得颤巍巍,能站着的人不足三成时,陈砚终于抬手示意。李虎当即领着一工区精壮矿奴列阵推进,藤盾在前,矿镐紧握,步伐整齐沉稳,如同铁墙般压向战场,没费多少周折,便制服了早已无力反抗的王彪、刘顺,收编了残兵,彻底平定了矿区内乱。
空场上,两千三百余名矿奴依旧按工区分立,彼此戒备疏离,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刻在骨子里的隔阂,丝毫未散。陈砚没有急于说教,先让张老根带着人安顿伤患、分发热汤干粮,待场面稍稳,才沉声传令:一、二、三工区,每区推选三百名明事理、肯听劝的代表,共九百人,留在此地议事,其余人先行休整,稍后再传告事宜。
各工区很快推选好人选,老弱伤疲者陆续退去,九百代表整齐站定,眼神里带着几分忐忑与敬畏。陈砚朝身旁的林文点头示意,林文立刻捧着几个粗布包裹上前,里面是陈砚提前备好的物件——每一位代表,都能领到一块粗木削成、简单刻着“同心”二字的木牌,一张手写着简易议事准则的麻纸,还有一块厚实的粗粮饼。
木牌虽粗糙,却是代表的标识,往后传告道理、统筹事务,凭牌行事;麻纸上的字浅显易懂,方便不认字的矿奴也能听同伴念诵,记清规矩;粗粮饼则是实打实的体恤,让这些久受饥饿的代表,先感受到一丝真切的暖意。陈砚看着代表们接过物件,不少人摩挲着木牌,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,才缓步走上高石。
他先是示意,让李虎、张老根,连同各工区推选的代表——一工区沉稳的老周、二工区耿直的二柱、三工区谦和的阿石,一同站上高石,五人并肩而立,当着九百代表的面,先做表率。
“你们手里的木牌,刻着‘同心’二字,不是摆设。”陈砚的声音清亮沉稳,传遍空场,“咱们此前分帮分派,互相提防,才会被人欺压拿捏,才会有今日这场自相残杀的惨状。咱们都是挖矿卖命的苦命人,没有工区之分,只有兄弟之别,单打独斗是一粒沙,抱团相守才是一堵墙,才能守住自己的活路,挡住外来的欺压。”
李虎率先攥紧矿镐开口,声音洪亮:“我李虎此前只护一工区兄弟,如今明白,所有矿奴都是一家人!往后不内斗、不护短,有仗一起打,有粮一起分,绝不让兄弟们再受无妄之苦!”
张老根拖着伤臂,语气恳切:“我活了大半辈子,见惯了各顾各的惨状,如今先生给咱们指了活路,咱们就该守同心、守规矩,不抢不斗,互相帮扶!”
一工区代表老周捧着木牌,沉声道:“这块木牌,我会好好收着,往后在工区里,我帮着传道理、劝和睦,绝不再挑唆工区对立。”
二工区代表二柱红着眼:“我爹死在管事手里,我不想再看到兄弟们互相残杀,往后我听先生的,听大伙的,抱团活下去!”
三工区代表阿石攥着粗粮饼,轻声却坚定:“我会把麻纸上的道理,讲给工区里的每一个人,让大家都明白,同心才能活命。”
五位榜样说完,陈砚才对着九百代表,逐条讲清最浅显的规矩:不分工区皆是兄弟,有粮同享有难同当,听从号令不私自为,共抗外敌不欺弱小,每一条都结合矿奴们的亲身经历,讲得通透实在,没有半句晦涩空话。
讲毕,陈砚又从九百代表中,筛选出两百名眼神坚定、愿意主动传告道理的骨干,额外再给每人多发一张规矩麻纸,叮嘱道:“你们拿着木牌、带着麻纸,跟着李虎、张老根,还有各工区的代表,分头去各工棚、各休整点,把今天的道理、定下的规矩,慢慢讲给剩下的兄弟听,有人不懂、有人不信,就耐心说,直到所有人都明白同心的道理。”
两百名骨干齐声应下,捧着手里的木牌与麻纸,脚步坚定地散去。空场上的余下代表,摩挲着手里的“同心”木牌,原本疏离的眼神渐渐缓和,彼此看向同伴的目光里,少了戒备,多了几分同为苦命人的共情。
夕阳渐渐沉下矿场后山,血腥味被山风慢慢吹散,九百道身影站得愈发整齐,那块块粗糙的木牌,成了星火初燃的印记。陈砚望着沈清逃走的山林方向,心底清楚,矿区的安稳只是暂时的,宗门的危机迟早会来,但此刻,人心已开始凝聚,星火已开始传递,往后的路,总算有了迈步的根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