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·枪口(158-162)
158.苏锐带队破门
江平被绑的第八天早上,苏锐带队破了门。
那天凌晨三点多我就醒了,再也睡不着。躺在炕上听外面的风声,呼呼的,把窗户纸吹得直响。月亮从窗户斜着照进来,在地上一片白。我盯着那片白看了很久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什么都想,又什么都想不清楚。
四点整,我把人叫起来。
一共十二个人,分成三组。老张带四个人堵后门,顺子带三个人在外围警戒,我带着剩下的四个从正面进去。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兄弟,不用多说,一个眼神就知道该干什么。
听涛山庄其实不是什么山庄,就是一片荒地里的几栋破房子。早些年有人想开发旅游,修了一半没钱了,扔在那儿十来年。杂草长得比人高,破楼空着,门窗都没了,夜里看着像骷髅头。
那个地下室在东边一个废弃的院子里。
我们摸黑走了半个多钟头。月亮很亮,亮得有些过分,照在路上像下了霜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喘气声。露水重,裤腿很快湿透了,凉飕飕地贴在腿上。
快到地方的时候,我让队伍停下来。蹲在草丛里观察了一会儿。
院子里静得很,只有风吹草的声音。那栋破楼黑黢黢地立着,二楼有个窗户框子耷拉着,一晃一晃,嘎吱嘎吱响。地下室入口在楼后面,一个铁门,锈得不成样子。
我举起望远镜。
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,但锁是开着的,就那么挂在门鼻儿上,随着风轻轻晃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要么是里面的人刚进去,要么就是设了套。
不管了,到这一步,刀山也得闯。
我一挥手。
队伍散开,各就各位。我带着四个兄弟,从侧面迂回过去,贴着墙根儿走。墙是红砖砌的,风化得厉害,一碰就掉渣。我们猫着腰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臭味,越往前走越浓。像是什么东西烂了,又像是死老鼠的味道,腥臭腥臭的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用袖子捂着嘴,回头看了一眼,身后的兄弟都皱着眉头。
铁门就在前面三米远。
我蹲下来,仔细听。
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只有风,只有草,只有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。
我打了个手势。
大刘上前,轻轻推门。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,锈渣子簌簌往下掉。
里面黑洞洞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一股霉味扑出来,潮得厉害,还带着那股臭味,这下更浓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侧身进去。
里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,两边是水泥墙,伸手能摸到。水泥面上全是水珠,摸一把黏糊糊的。脚下也是水泥地,坑坑洼洼,积了水,踩上去啪叽啪叽响。通道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,两边肩膀几乎蹭着墙。
我打开手电筒,不敢照太远,只照着脚下。
往前走十几步,拐个弯。
手电筒的光扫过去,前面出现一扇木门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。
我的心跳一下子快了。
我关掉手电筒,贴着墙站住,竖起耳朵听。
里面有动静。很轻,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。然后是一声咳嗽,很闷,像是被人捂着嘴咳的。
我慢慢靠近那扇门。
门是虚掩的,没锁。我轻轻把眼睛凑到门缝上。
里面是一个十来平米的房间,水泥地,水泥墙,没有窗户。头顶吊着一盏灯,灯泡上全是灰,发出昏黄黄的光,一闪一闪的。墙角堆着些破烂——几根木棍,一团烂布,两个啤酒瓶子。
房间正中放着一把椅子。
江平坐在椅子上。
他靠着墙,闭着眼睛。脸上有伤,青一块紫一块,左眼肿得老高,嘴角结了黑红的痂。衣服破了,左边袖子从肩膀那儿撕开了,露出瘦得皮包骨头的胳膊。头发乱糟糟的,粘在一起,像是好多天没洗过。
那盏灯就在他头顶,一闪一闪,照得他的脸忽明忽暗。
他瘦了很多。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,下巴尖得能扎人。手上也有伤,手指肿着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褂子,上面全是污渍,分不清是泥还是血。
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醒着在想什么。
我仔细看了看屋里。
没有别人。
门从外面虚掩着,但没锁,也没人看着。
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。这不对。绑了人,怎么会没人看着?要么是设了套,要么是出了什么变故。
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我轻轻推开门。
门轴锈了,吱呀一声响。
江平猛地睁开眼睛。
他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就嘴角动了动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肿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但那缝里,有东西在闪。
我快步走过去。
走近了才看清,他身上全是伤。脖子上一圈勒痕,紫黑色的,有的地方破了皮,结了痂。褂子下面露出的肋骨一根一根的,能数清楚。裤子上膝盖那儿磨破了,露出膝盖,肿得老高。
我蹲下来,低声说:“江平,我来接你。”
他点点头。动作很慢,像是脖子疼得厉害。
我把他扶起来。他身子软得很,站不稳,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。他身上有股味道,好多天没洗澡的味道,汗臭,血腥,还有别的什么,混在一起。但他眼睛里的光,还在。
他靠在我身上,喘了一会儿。呼吸很浅,胸口起伏得很慢。
我说:“能走吗?”
他深吸一口气,点点头:“能。”
声音哑得厉害,像是好久没说过话。
我架着他往外走。他步子迈得很小,腿抬不起来,就这么在地上拖着。每走一步,都要停一停,喘口气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回过头,看着那个地下室。
那盏灯还在闪。一闪一闪,把整个房间照得忽明忽暗。墙上的水泥剥落了,露出一块块的红砖。地上的烂布堆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空气里的臭味还在,腥的,潮的,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。
他就这么看着。
看了很久。
月光从通道那头照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脸上的伤在月光下更清楚了,青的紫的,还有结了痂的口子。眼睛里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是那盏灯的光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走。
我们一步一步往外走。通道还是那么窄,两边还是那么潮。他的身子还是那么重,每一步都走得很慢。但他的手,一直抓着我的胳膊,抓得很紧。
走出通道,走出铁门。
月亮还那么亮。月光照在杂草上,白花花的。风吹过来,草沙沙响。
江平抬起头,看着天。
月亮就在头顶,又大又圆。月亮下面,几颗星星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,东边有一线光,灰蒙蒙的。
他就这么看着。
站着没动。
我也没动。
风吹过来,吹动他的头发,吹动他的破褂子。他的身子晃了晃,但没倒。他站在那儿,就那么仰着头,看着天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走。
那天早上,太阳出来的时候,我们回到了小院子。
院子里静得很。阳光刚升起来,斜斜地照进来,把一切照得金黄金黄的。那棵槐树站在院子当中,叶子全绿了,密密匝匝的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落在他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林芳菲坐在藤椅上,盖着毯子,看着那棵槐树。
她眯着眼睛,看起来很舒服。毯子盖到胸口,只露出两只手,放在腿上。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青筋一根一根的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脸照得很白,白得几乎透明。
看见江平,她愣了愣。
就那么愣了愣,然后她笑了。
她说:“江平,你回来了?”
江平说:“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很哑,但比刚才清楚了些。
她点点头。
她说:“吃饭了吗?”
江平说:“还没。”
她说:“我去给你做。”
她站起来,往厨房走。步子很慢,一步一步的,但走得很稳。毯子从身上滑下来,落在藤椅上,她也没回头。
江平看着她的背影,站着没动。
我也站着没动。
阳光照在他身上。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。风吹过来,带着早晨的凉意,带着草叶的味道,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烟火气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看着她走进厨房,看着她点起火,看着她开始忙活。
阳光照在他脸上。那些伤,那些青的紫的,那些结了痂的口子,都在阳光下清清楚楚。但他眼睛里的光,比刚才更亮了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