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7.“你为什么背叛我?”
“你为什么背叛我?”这句话,是郑成功在电话里问江平的。
那是江平被绑的第七天晚上。
第七天。
江平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了。地下室里永远只有那盏灯,昏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但他能感觉到时间的流逝,通过那些人的脚步声,通过送饭的次数,通过他身体的疲惫和饥饿。
七天。他在这里待了七天。
七天没见过阳光,没呼吸过新鲜空气,没跟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。他的世界缩小到这个十几平米的地下室,缩小到这面长满霉斑的墙,缩小到这盏一闪一闪的灯。
第七天晚上,脚步声来了。
不止一个人。
江平听见暗门被打开的声音,听见台阶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,三四个人,可能更多。他靠着墙,没动。
脚步声停在他面前。
有人蹲下来,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。江平喘了口气,嘴唇干裂,舌头像是粘在上颚上。
然后有人把他从地上拉起来。两个人架着他,把他按在一把椅子上。椅子很硬,木头的,硌得背疼。他的手腕还被绑着,塑料扎带勒得更紧了。
一个人拿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手机开了免提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三声之后,电话接通了。
那个声音传出来的时候,江平认出来了。
郑成功。
“江律师,好久不见。”
那个声音还是那样,客气的,有礼的,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。江平听过这个声音很多次。在法庭上,在谈判桌上,在那些他代表弱势群体跟郑成功的公司打官司的时候。每次都是这样,客客气气,彬彬有礼,让人不舒服。
江平没说话。
郑成功笑了。
那笑,也跟以前一样。温和的,得体的,但听在耳朵里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下面。
“江律师,听说你受苦了?我很难过。”
江平说:“你想干什么?”
郑成功说:“我想问你一句话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郑成功说:“你为什么背叛我?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江平愣了一下。
背叛?
他什么时候背叛过郑成功?
他说:“我没背叛过你。”
郑成功说:“没有?我当年那么看重你,请你当法律顾问,你拒绝了。后来你帮那些人,送我们进来。这不是背叛?”
江平明白了。
郑成功说的“背叛”,是指他拒绝为郑成功的公司工作,是指他帮那些被郑成功坑害的人打官司,是指他站在郑成功的对立面。
但那些不是背叛。
江平说:“我没答应过你什么。不存在背叛。”
郑成功沉默了几秒。
那几秒里,江平只能听见手机的电流声,和自己心跳的声音。他知道郑成功在思考,在想着下一句说什么。郑成功从来不是一个冲动的人,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想过的。
然后郑成功说:“江律师,你知道吗,我本来可以让人弄死你。但我没有。我想跟你聊聊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郑成功说:“你是个好人。可惜站错了队。”
电话挂了。
嘟嘟嘟——
那个声音消失了。
那些人把手机收起来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走上台阶,暗门关上,一切又归于寂静。
江平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他们没把他绑回墙角,没把他按回地上,没把他的眼睛再蒙上。他就那么坐在那把硬椅子上,看着那盏灯。
灯昏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情。
想起二十年前,他第一次见到郑成功的时候。那时候郑成功还不是现在这个郑成功,只是一个做小生意的老板,来请他帮忙打一个官司。那个官司不大,但他帮郑成功打赢了。郑成功很高兴,请他吃饭,说以后有案子还找他。
后来郑成功的生意越做越大,公司越开越多,请他当法律顾问。他去了,看了那些合同,那些账目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来,然后他拒绝了。
郑成功问他为什么。他说,你的生意,我接不了。
郑成功笑了笑,说,江律师,你太清高了。
他没说话。
后来那些年,他帮很多人打过官司。拆迁户,农民工,冤案家属,那些被郑成功的公司坑害的人。他赢了一些,也输了一些。但每一次,他都站在郑成功的对立面。
郑成功从来没说什么。在法庭上见到他,还是客客气气的,还是叫他江律师。
但他知道,郑成功记着。
记着他拒绝的事,记着他帮过的人,记着他站在对立面的事。
记了这么多年。
现在,郑成功让人把他绑来,关在这个地下室里,打他,饿他,折磨他,然后问他:你为什么背叛我?
他没背叛。
他从来没答应过郑成功什么,所以不存在背叛。
但郑成功不这么想。在郑成功的世界里,他看中的人,就该听他的。不听,就是背叛。帮别人,就是背叛。站在对立面,就是背叛。
江平想起老周说过的话。
老周是他的老师,教了他很多年。老周说,江平,你记住,法律是刀,可以杀人,也可以救人。这把刀怎么用,在于你。有人用这把刀杀人,有人用这把刀救人。你想用这把刀干什么?
他说,我想救人。
老周说,那你就去救。但你要记住,救人的刀,有时候也会伤到自己。
他说,我知道。
老周看着他,说,那你还要救?
他说,救。
老周笑了,说,好。去吧。
后来老周死了,死在医院里。临走之前,他去看他。老周拉着他的手,说,江平,你做得对。继续做。
他说,好。
老周说,别怕。
他说,不怕。
现在他坐在这个地下室里,身上到处都疼,嘴里全是血腥气,不知道还能活几天。但他想起老周的话,还是觉得,不怕。
他想起了陈耀东。
陈耀东在里头待了十五年,出来那天,他去接他。陈耀东站在监狱门口,看着太阳,半天没动。然后他回过头,对他笑了笑。
那个笑,他记得很清楚。不是苦笑,不是如释重负的笑,是一种很复杂,又很简单的笑。像是在说,我出来了,我还活着,谢谢你。
陈耀东说,江平,我这辈子,就认你这个大哥。
他说,别瞎说。
陈耀东说,真的。没有你,我早死在里头了。
他没说话。
后来陈耀东跟着他,帮了他很多忙。他开律所,陈耀东给他凑钱。他接案子,陈耀东给他跑腿。他有事,陈耀东第一个来。没事,陈耀东也来,在他那个小院子里喝酒,跟林芳菲聊天,帮他们修修这个,弄弄那个。
陈耀东说,江平,你是我哥。
他想起林芳菲。
林芳菲生病之后,很多人都劝他,把她送到疗养院去吧,你一个人照顾不过来。他不肯。他说,她是我老婆,我不照顾谁照顾?
林芳菲有时候认识他,有时候不认识。认识的时候,她会叫他,江平,你回来了?不认识的时候,她会问,你是谁?
不管是认识还是不认识,他都陪着她。跟她说话,给她喂饭,推着她去院子里晒太阳。那棵槐树,是她生病之后种的。她喜欢槐树,说开花的时候好看。
她就坐在槐树底下,看着树,等着他回家。
他想起苏锐。
苏锐这些年一直陪着他。有什么事,苏锐第一个到。有什么难,苏锐第一个上。他们三个,从二十年前那个海边开始,就一直在一起。
苏锐当过刑警,有经验,有办法。他一定在找他,一定找到了线索,一定正在往这边赶。
他想,苏锐现在在干什么?
可能在查那个烟头,可能在找那个仓库,可能在审那个人。可能在熬夜,可能在抽烟,可能在骂人。
但他一定在找。
他想起那些他救过的人。
那些农民工,他帮他们要回工钱,他们跪在他面前给他磕头,他说别这样,快起来。他们说,江律师,你是我们的恩人。
那些拆迁户,他帮他们争取到赔偿,他们拉着他的手哭,说江律师,谢谢你。他说不用谢,这是我的工作。
那些冤案家属,他帮他们翻案成功,他们抱着他,说江律师,你救了我们全家。他说,是法律救了你们。
他们都说,江律师,你是个好人。
好人。
这个词,郑成功也说了。
郑成功说,你是个好人。可惜站错了队。
他没站错队。
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。站在法律这一边,站在正义这一边,站在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一边。这一边,从来没变过。
郑成功说,你为什么背叛我?
他没背叛郑成功。他背叛的,是郑成功代表的那种东西。那种用钱摆平一切的东西,那种把人当工具使的东西,那种觉得自己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的东西。
他背叛了那个。
二十年前,他选择当律师的时候,他就背叛了那个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海边。月亮很亮,海浪很响。他们三个跪在沙滩上,对着大海磕头。
陈耀东说,苍天在上,大海在下,咱们三个,今天在这儿结为兄弟。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谁要是背叛兄弟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
他说,不得好死。
苏锐说,不得好死。
现在他有难了,他们一定在找他。
他相信他们会来。
灯还是那么亮,一闪一闪的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墙上还是那么湿,那么冷。身上的伤还在疼,一阵一阵的。但他忽然觉得,没那么难受了。
他想起郑成功那句话。
你是个好人。
是的,他是个好人。
他一直都是。
那天晚上,他没再做噩梦。
他梦见了那个海边。月亮很亮,海浪很响。陈耀东和苏锐站在他旁边,三个人光着脚,踩在沙滩上。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凉凉的,没过脚背又退下去。
陈耀东笑着说,江平,你发什么呆?
他说,没什么。
苏锐说,走吧,回去睡觉。
他们往回走。
这一次,他走得很慢。他看了看身边的两个人,陈耀东在左边,苏锐在右边。他们的影子落在沙滩上,长长的,交叠在一起。
他忽然想,这样真好。
然后他醒了。
灯还是那么亮,一闪一闪的。
他看着那盏灯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笑了笑,又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