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6.二十年前的结义
二十年前的结义,是江平在被绑的第六天晚上想起来的。
那天晚上,他被关在那个地下室里。
听涛山庄往东,那条土路走到底,有一排平房。平房看起来很旧,墙皮剥落,窗户用木板钉着,像是荒废了很多年。但第三间房子的地板下面,有一个暗门。
暗门往下,是台阶。水泥砌的,很陡,走的时候要扶着墙。台阶尽头,是一个地下室。
没窗户,没灯,只有一个灯泡吊着,二十四小时亮着。灯泡很旧,上面落满了灰,发出来的光是昏黄黄的,一闪一闪的。墙上全是霉,黑一块绿一块的,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淌水。地上也是湿的,不知道从哪儿渗出来的水,积成一个一个的小水洼。
江平就坐在角落里。
他靠着墙,墙上的霉湿漉漉的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。腿伸不直,只能蜷着。手被绑在身后,塑料扎带勒进肉里,早就麻木了。眼睛上蒙着黑布,他们把他关进来的时候就蒙上了,一直没摘下来过。
他已经五天没见到阳光了。
他不知道白天黑夜,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。他只知道,每次那盏灯闪一下,他就数一个数。数到一百,灯会再闪一下。他数了很多个一百,数到后来数乱了,就不数了。
那些人每天来一次。
他听见脚步声从台阶上下来,听见暗门被打开的声音,听见有人走到他面前,蹲下来。然后一只手伸过来,把他嘴里的布扯掉,把一瓶水和一袋东西塞到他手里。
水是凉的。饭是冷的。有时候是馒头,有时候是面包,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做的饼子。他看不见,只能用手摸,用嘴尝。
他们不跟他说话。
他问过他们。第一天的时候,他问,你们是谁?为什么要绑我?他们不说话。第二天,他问,你们要什么?我可以给你们。他们还是不说话。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,他不再问了。
他只在吃完之后说一声,吃完了。
然后那只手伸过来,把空瓶子和袋子收走,把布塞回他嘴里,然后脚步声走远,暗门关上,一切又归于寂静。
第一天,他们打了他。
不是那些人。是另外的人。脚步声不一样,更重,更急。来了好几个,围着他。有人把他嘴里的布扯掉,问他:“东西在哪儿?”
他说:“什么东西?”
那个人就扇了他一巴掌。很重,打得他耳朵嗡嗡响。
“别装傻。东西在哪儿?”
他说: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。”
他们就开始打。
拳头,脚,不知道什么东西抡起来的。打在身上,打在地上,打在脸上。他蜷着身子,抱着头,一声不吭。
打了很久。
然后那个声音又问:“东西在哪儿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们又打。
打完了,有人把他拎起来,脸对着脸。他蒙着黑布,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,很近,有一股烟味。
那个人说:“你藏了二十年,以为我们找不到?东西交出来,你就能活。不交,你就死在这儿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那个人把他扔回地上,脚步声走远,暗门关上。
他趴在地上,喘了很久。嘴里全是血,身上到处都疼。他不知道他们说的东西是什么,但他知道,他们不会信的。
第二天,他们又来打。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
每天都打。打完了问,问完了打。他每次都说不知道,他们每次都不信。
他不知道他们要找什么,但他知道,他不能说不知道之外的话。任何一句话,都可能变成他们继续打他的理由。任何一个人名,都可能连累到别人。
所以他只说不知道。
第六天晚上,那些人没来打他。
脚步声来了,但只有一个人。送饭的那个人。他把饭和水放下,等他吃完,收走,然后离开。没有打,没有问,什么都没有。
江平坐在角落里,靠着墙,听着那脚步声走远。
暗门关上之后,一切又安静下来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墙上的水往下滴的声音,一滴,一滴,一滴。
他忽然想,今天是第几天了?
他数了数。第一天被绑,第二天在那个厂房里,第三天被转移到这里,第四天,第五天,今天应该是第六天。
第六天了。
林芳菲在家吗?她吃饭了吗?她有没有问他去哪儿了?她会不会想他?
陈耀东在干什么?他一定急疯了。他那个脾气,肯定到处找人,肯定睡不着觉,肯定在骂自己那天没送他回家。
苏锐呢?苏锐一定也在找。他当过刑警,有经验,有办法。他一定能找到线索,一定能找到这里。
他们一定在找他。
他靠着墙,想着他们。
想着想着,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。
海边,野滩。
那时候他们三个都年轻。陈耀东二十出头,在码头上扛包,一个人能打三个。苏锐二十五,刚从警校毕业,分到刑警队,一腔热血。他三十岁,刚当上律师,接的第一个案子就是帮陈耀东打的。
那个案子,陈耀东被人冤枉偷东西,是他帮他打赢的。从那以后,陈耀东就叫他大哥。
后来苏锐也来了。他们三个喝过一次酒,就在陈耀东租的那个小屋子里。陈耀东说,咱们三个,能认识就是缘分。江平说,是啊。苏锐说,以后有什么事,互相帮忙。
那天晚上,他们喝多了,跑到海边去。
海边有个野滩,没人,只有月光和海浪。他们三个光着脚,踩在沙滩上,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凉凉的,没过脚背又退下去。
陈耀东忽然说,咱们结拜吧。
江平愣了一下,说,什么?
陈耀东说,结拜兄弟。我看电视里都这么演。三个好汉,磕头结拜,以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
苏锐笑了,说,你电视看多了吧。
陈耀东说,我是认真的。我陈耀东这辈子,没几个朋友。你们俩,是我信得过的人。今天就在这儿,对着大海,咱们结为兄弟。
他说着就跪下去了。
跪在沙滩上,膝盖陷进湿湿的沙子里。
江平看着他的背影,月光照在他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也觉得,这个提议不错。
他也跪下去了。
苏锐站在那儿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也笑了,然后跪下去。
他们三个跪成一排,对着海。
陈耀东说,苍天在上,大海在下,咱们三个,今天在这儿结为兄弟。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谁要是背叛兄弟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
他说,不得好死。
江平说,不得好死。
苏锐说,不得好死。
然后他们磕头。三个头,磕在沙滩上。磕完了抬起头,额头上全是沙子。
陈耀东笑着说,行了,以后你们就是我哥了。江平是大哥,苏锐是二哥,我是老三。
苏锐说,凭什么你是老三?
陈耀东说,你比我小一岁,不是老三是什么?
苏锐说,那也比你先磕的头。
陈耀东说,磕头是按年龄排的,你懂不懂?
他们吵起来,笑着吵,你一句我一句。江平在旁边看着他们笑,自己也笑了。
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月亮很亮,海风很轻。
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江平想着那些话,忽然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他没背叛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要找什么东西,但他知道,不管那是什么,他都不能说。说了,可能连累陈耀东,可能连累苏锐,可能连累那些他帮过的人。
他不能连累他们。
灯还是那么亮,一闪一闪的。
他靠着墙,闭上眼睛。
墙上的霉味钻进鼻子里,湿湿的,腥腥的。身上的伤还在疼,一阵一阵的,像有人用针在扎。但那些都不重要了。
他想起那个海边,想起那个月光,想起他们三个跪在沙滩上的样子。
他想起陈耀东说的那句话。
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
现在是他有难的时候了。
他们会不会来?
他想了想,然后笑了。
会的。
他们一定会来的。
那天晚上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海边。月亮很亮,海浪很响。陈耀东和苏锐站在他旁边,三个人光着脚,踩在沙滩上。海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凉凉的,没过脚背又退下去。
陈耀东笑着说,江平,你发什么呆?
他说,没什么。
苏锐说,走吧,回去睡觉。
他们往回走。
走着走着,身边的人就不见了。
他回过头,沙滩上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脚印还在,一直延伸到远处,延伸到他们来的方向。但人没了。陈耀东没了,苏锐没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儿,看着空荡荡的沙滩,听着海浪声。
他喊了一声,陈耀东!
没有人回答。
他又喊,苏锐!
还是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海浪声,一波一波的,永不停歇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月光下的海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醒了。
灯还是那么亮,一闪一闪的。
他靠着墙,看着那盏灯。
看了很久。
他想,他们一定在找他。
他想,他们一定会来的。
他想,他要活着,等他们来。
灯闪了一下。
又闪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盏灯,像是在看着一个遥远的信号,一个从外面世界传来的消息。
外面有人在等他。
他不能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