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离抱着阿月往山上跑。
他娘在前面带路。
身后,那条河彻底变了。
河水不再是黑的。
是红的。
血红。
红得像血。
红得像水三娘的嫁衣。
河里,浮出无数东西。
是尸体。
那些跳下去的尸体。
它们又出来了。
全出来了。
密密麻麻,铺满整个河面。
它们面朝山上。
面朝江离。
面朝活人的世界。
嘴张开。
发出声音——
“饿……”
“饿……”
“饿……”
一声接一声。
像潮水。
像风。
像地狱里传来的呼唤。
江离没回头。
继续跑。
跑过一块石头。
跑过一棵树。
跑过一片草丛。
身后,那些尸体爬上岸了。
它们爬得极快。
比活人跑得还快。
四脚着地,像野兽。
头仰着,嘴张着,眼睛翻白。
指甲在地上抓出深深的印痕。
抓得石头冒火星。
抓得泥土翻起来。
抓得整座山都在抖。
江离他娘回头看了一眼。
脸色变了。
“快!”
“再快点!”
“它们追上来了!”
江离咬牙猛冲。
抱紧阿月。
一步跨三块石头。
三步跨一棵树。
五步跨一片草丛。
但那些尸体更快。
越来越近。
一百丈。
八十丈。
五十丈。
三十丈。
十丈。
能听见它们的呼吸了。
呼——吸——
呼——吸——
像风箱。
像破锣。
像快死的人。
阿月趴在江离肩上,往后看。
“叔叔,它们要抓到我了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它们快碰到我了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真的——”
话没说完,一只惨白的手伸过来。
抓住阿月的脚踝。
阿月尖叫一声。
江离回头。
一具女尸吊在他身后。
脸烂了一半,露出漆黑的牙床。
眼窝深陷,里面是两团黑水。
但它笑了。
笑得诡异。
笑得阴森。
笑得——
像认识阿月。
阿月看着那张脸。
突然不叫了。
愣住。
“娘?”
江离浑身一震。
“什么?”
阿月指着那张脸。
“她……她是我娘。”
“我死的时候,她抱着我。”
“一起沉下去的。”
“她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那张脸还在笑。
笑得很温柔。
笑得很慈祥。
笑得——
像活着时一样。
它松开阿月的脚踝。
伸手摸阿月的脸。
手是凉的。
冰一样的凉。
但阿月没躲。
就那么让它摸。
“娘……”
“娘……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”
那张脸张嘴。
发出沙哑的声音——
“等……你……”
“等了一千年……”
“终于……等到了……”
阿月的眼泪流下来。
金色的泪。
“娘——”
“别哭。”
那张脸摇头。
“死了的人……不能哭……”
“哭了……就走不了了……”
阿月点头。
擦掉眼泪。
“娘,你跟我们走。”
那张脸摇头。
“走……不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是它们……”
“它们……是我……”
“走一个……全走……”
“走不了……”
阿月愣住。
“那怎么办?”
那张脸笑了。
笑得很苦。
笑得很开心。
“你……走……”
“娘……留下……”
“陪它们……”
“陪一千年……”
“一万年……”
“永远……”
阿月摇头。
“不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
那张脸打断她。
“你……活着……”
“替娘……活着……”
“替那些……死了的人……活着……”
“活到……一百岁……”
“活到……有孩子……”
“活到……老……”
“活到……再来找娘……”
阿月看着她。
看着她那张烂了一半的脸。
看着她那双深陷的眼窝。
看着她那个诡异的笑。
“娘,我会的。”
“我会活到一百岁。”
“会有孩子。”
“会老。”
“会再来找你。”
那张脸笑了。
笑得很开心。
然后,它松手了。
从阿月脚踝上松开。
落在地上。
趴在那。
抬头看着阿月。
笑了最后一下。
转身。
冲向那些追来的尸体。
冲进那尸潮里。
和它们打起来。
一个打十个。
十个打百个。
百个打千个。
它挡在路上。
挡住那些追兵。
让阿月跑。
阿月趴在江离肩上,看着它。
看着它被那些尸体撕碎。
看着它变成粉末。
看着它消失。
她没哭。
死了的人不能哭。
但她记住了。
记住她娘最后的样子。
记住她娘说的话。
记住她娘——
替她挡住了那些追兵。
江离继续跑。
跑过山顶。
跑过另一面山坡。
跑进一片树林。
身后,那些尸体被挡住了。
至少暂时被挡住了。
它们还在打。
还在撕。
还在咬。
声音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小。
最后消失。
江离停下来。
大口喘气。
浑身是伤。
血流不止。
阿月从他身上滑下来。
站在他旁边。
看着他。
“叔叔,你流血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流了很多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会死的。”
江离低头看她。
看着她那双红红的眼睛。
“你哭了?”
阿月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死了的人不能哭。”
“那你眼睛怎么红了?”
阿月沉默片刻。
“想我娘了。”
江离蹲下来。
伸手摸摸她的头。
“你娘很好。”
“她帮你挡住了那些东西。”
“让你能跑掉。”
“让你能活着。”
阿月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不哭。”
“我活着。”
“活到一百岁。”
“活到有孩子。”
“活到老。”
“活到再去见她。”
江离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我们一起活。”
“活到一百岁。”
“活到老。”
“活到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再也见不到这些东西。”
阿月也笑了。
“好。”
两个人站起来。
继续往前走。
走进那更深的山里。
走进那——
终于可以喘口气的——
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