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5.陈耀东亲自审问
陈耀东亲自审问,是2024年春天江平被绑之后第五天的事。
那天晚上,我在废弃仓库里坐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
陈耀东打来的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跟那天完全不一样。那天他的声音抖得厉害,我从来没听过他用那种声音说话。但现在,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苏锐,我找到人了。”
我愣了。
“什么人?”
他说:“绑江平的人。”
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在哪儿?”
他说:“在我这儿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原地,看着天边那一点亮。晨风很凉,吹得我眼睛发酸。
他怎么找到的?
我没问。电话里他不想说,我也没问。但我心里清楚,陈耀东有他的办法。他在海城混了这么多年,在里头待了十五年,出来之后还能站起来,还能把生意做起来,靠的不是运气。
他有他的人。
那天下午,我赶到陈耀东的公司。
他租的那个写字楼在城东,二十层,顶层一整层都是他的。电梯需要刷卡,保安认识我,直接把我送上去了。
门开了,走廊很长,铺着深灰色的地毯。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我不懂,但看着值钱。走廊尽头是他的办公室,门口站着两个保安,看见我,点点头。
他们都是陈耀东从里头带出来的。跟了他十几年了,信得过。我认识他们,一个叫大刘,一个叫小武。以前在码头上扛过包,后来跟着陈耀东干,一直干到现在。
大刘给我推开门。
我进去。
陈耀东坐在办公室里。
他的办公桌很大,黑胡桃木的,上面干干净净,只有一个烟灰缸,一杯茶。他没坐在办公桌后面,而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。
沙发对面,跪着一个人。
三十多岁,瘦,黑,脸上有伤。身上绑着绳子,是那种塑料扎带,手腕上勒出很深的印子。嘴里塞着一团布,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。他跪在地上,低着头,肩膀在抖。
陈耀东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。
“苏锐,就是他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那个人面前。
他不敢抬头。我能看见他的头发,乱糟糟的,沾着灰。能看见他的耳朵,左边耳垂上有个豁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。能看见他的脖子,青筋暴着,一抖一抖的。
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脸。
他不认识我。眼睛躲闪着,不敢看我。但我知道他见过我。在那张拍立得照片里,那双眼睛,我在他脸上找到了。
我说:“江平在哪儿?”
他不说话。
陈耀东走过来,一把扯掉他嘴里的布。
“说。”
那人喘了口气,还是不说话。
陈耀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,让我想起很多年前。想起他在码头上混的时候,那时候他二十出头,一个人能打三个。想起他被人追的时候,跳进海里,游了两公里,从另一边爬上来。想起他在里头待了十五年出来的时候,站在监狱门口,看着太阳,也是这样笑了一下。
那种笑,让人心里发毛。
他说: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那人看着他,不说话。
他说:“我叫陈耀东。在里头待了十五年。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?你这种,我见多了。嘴硬的,嘴软的,扛不住的,扛得住的。你猜你属于哪种?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
陈耀东说:“江平是我兄弟。我这条命,是他给的。没有他,我早死在里头了。你们动他,就是动我。我给你一次机会。说,江平在哪儿?”
那人低下头。
我看见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陈耀东等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个人跪着的地方。
他说:“苏锐,你审吧。”
我蹲下来,看着那个人。
“说吧。江平在哪儿?”
那人抬起头,看着我。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是恐惧,也是希望。他知道自己落在什么人手里了。他也知道,如果不说,会是什么下场。
但他更知道,如果说了,也许还有一条活路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说了,能活吗?”
我说:“能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,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在骗他。
我说:“我姓苏,以前是刑警。我不骗人。你说实话,我保证你活着出去。”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城西。一个地下室。听涛山庄附近。”
听涛山庄。
我心里一紧。
那个地方我知道。郑成功的私人会所就在那儿。依山而建,独门独院,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。外面的人进不去,里面的人出不来。
我说:“具体位置。”
他说:“听涛山庄往东,有一条土路,走到底,有一排平房。地下室在平房下面。入口在第三间房子里,地板下面有个暗门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我关过那儿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说:“我不是主谋。我就是个跑腿的。他们让我看着人,我就看着。别的我不知道,真的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他们是谁?”
他低下头,又不说话了。
陈耀东转过身来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我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一个黑影,一步一步走过来。
他走到那个人面前,蹲下来。
“他们是谁?”
那个人不敢看他。
陈耀东伸出手,托起那个人的下巴,让他抬起头来。
“你刚才说,你关过那儿。那你应该知道,那个地下室是什么样的。没窗户,没灯,只有一个灯泡吊着,二十四小时亮着。墙上全是霉,地上全是水。关在那儿的人,三天就能疯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陈耀东说:“江平今年五十三了。他身体不好,有高血压,心脏也不太好。他在那个地下室里待了五天。你知道五天是什么概念吗?”
那个人说不出话。
陈耀东说:“他要是出了事,你们这些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他松开手,站起来。
“说吧。他们是谁?”
那个人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然后他说:“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。我只知道,领头的那个人,他们叫他三哥。”
三哥。
我没听过这个名字。
陈耀东也没听过。他看着我,摇了摇头。
我说:“那个三哥,长什么样?”
那人说:“四十多岁,平头,左边眉毛上有个疤。说话带点东北口音。”
我说:“他背后是谁?”
那人说:“我不知道。我就是个小喽啰,他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我真不知道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在发抖,在流汗,在恐惧。但他说的,应该是真话。
我站起来。
陈耀东说:“还有吗?”
那人说:“还有……那个地下室,不止关过江平。之前也关过人。我听他们说,那个地方是他们的‘客房’,专门用来招待人的。”
招待人。
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郑成功的私人会所,就在听涛山庄。那个地方,我听说过很多次。海城有头有脸的人都去过。喝酒,吃饭,谈生意。谈什么生意,没人知道。
这个地下室,离那儿那么近。
是郑成功的吗?
还是别人的?
我说:“你们跟郑成功什么关系?”
那人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郑成功?不认识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他不像在撒谎。
但他说的“三哥”,会不会跟郑成功有关系?
陈耀东说:“苏锐,你先去救人。这个人,我看着。”
我点点头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过头。
陈耀东站在窗边,没动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刺眼。他背对着我,看着窗外。
他说:“苏锐,我等你消息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然后我推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还是那么长,地毯还是那么灰。大刘和小武还站在门口,看见我出来,点了点头。
我走进电梯,按了一楼。
电梯往下走,一层一层地走。我看着数字变化,脑子里全是那个地下室。
没窗户,没灯,只有一个灯泡吊着,二十四小时亮着。墙上全是霉,地上全是水。
江平在那儿待了五天。
他会不会害怕?会不会冷?会不会想林芳菲?会不会想我们什么时候来?
电梯到了一楼。
门开了,我走出去。
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。
我上了车,发动,往城西开。
江平,你再等等。
我马上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