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4.废弃仓库
废弃仓库,是2024年春天江平被绑之后第三天找到的。
那天晚上从那个废弃厂房回来,我一夜没睡。
宾馆的床很硬,被子有一股霉味。我躺在上面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脑子里全是那根烟头,那几滴血,那个空荡荡的厂房。
江平在那儿待过。
他们把他带到那儿,打过他,然后又带走了。
带去哪儿了?没人知道。
第二天一早,化验结果出来了。我亲自去的技术科,站在那儿等了一个小时。小周把报告递给我,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“苏队,那几滴血,是江平的。O型,DNA比对上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烟头上的DNA比对不上数据库。不是前科犯的,是新人。”
新人。
我心里重复着这两个字。新人是什么意思?是第一次作案,还是从来没被抓过?如果是第一次作案,他们怎么知道那条巷子没监控?怎么知道江平每天那个时间回家?怎么知道用拍立得而不是手机?
除非有人教他们。
或者,他们本来就是老手,只是没留过案底。
我把报告揣进口袋,往外走。
小周在后面喊我:“苏队,你去哪儿?”
我说:“去现场。”
那个废弃厂房,白天看起来更荒凉。
太阳明晃晃的,照在那些生锈的铁架子上,照在那些比人还高的杂草上。可阳光落下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,到处都是阴的。
我又在那根烟头的位置蹲下来。
红塔山。五块钱一包。
这种烟,农民工抽,小混混也抽。可农民工不会把烟头扔在作案现场。小混混也不会想到用拍立得。
除非他们故意扔的。
故意留下一个烟头,让我们查。查到一个查不到的人,浪费我们的时间。
我又去看那几滴血的位置。
在椅子旁边。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木椅子,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,四条腿不一样长,放在那儿晃晃悠悠的。他们把江平绑在上面,然后打了他。
血滴在地上,好几滴。
他们打了多久?打得多重?江平扛得住吗?
我站起来,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厂房。
十几年前,这个厂房是生产化肥的。那时候海城的经济刚起步,到处都是这种小工厂。后来环保查得严,化工厂关了,厂房荒了,成了流浪汉和混混的据点。
我当刑警那几年,来过这儿好几次。抓过人,也找过尸体。
没想到今天又来。
为了江平。
下午两点多,电话响了。
老李打来的,声音压得很低:“苏队,有线索了。一个匿名电话,打到专案组的。说江平被关在城东一个废弃仓库里。七号仓库旁边的那个老仓库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七号仓库。
又是那个地方。
那个地方,十年前我办过一个案子。死了三个人,凶手跑了,一直没抓到。那个案子,江平帮工人家属打过官司。
老李说:“我马上带人过去。”
我说:“我也去。”
四十分钟后,我站在那个仓库门口。
城东这一片,以前是个货运站,后来铁路改线,货运站搬了,留下十几间仓库。七号仓库是最大的那间,前几年被一个老板租下来当库房,后来又空了。
旁边那个老仓库,比七号仓库还旧。灰色的铁皮,锈迹斑斑的大门,门口堆着些破旧的集装箱。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那个“七号”的牌子已经没了,但我知道是这儿。
我站在门口,忽然有点恍惚。
十年前,我也是站在这个位置,等着搜查令下来。那时候我还是刑警队的副队长,年轻,气盛,觉得什么案子都能破。那三个人死在里面,血流了一地,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想着凶手会往哪儿跑。
后来凶手跑了,一直没抓到。
现在我又站在这儿,为了江平。
老李带着人冲进去。
我跟在后面。
仓库里面很大,空荡荡的,光线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,一束一束的。地上有痕迹。有人待过的痕迹。烟头,空水瓶,方便面盒子。还有一把椅子。
木椅子。老式的。四条腿不一样长。
椅子上绑着绳子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那些绳子。
麻绳,很粗,绑得很紧。上面有血。
已经干了,发黑的血。
我闭上眼睛。
江平坐在这把椅子上,被绑着,被打过。他低着头,血滴在地上。他会不会害怕?会不会想林芳菲?会不会想我们什么时候来救他?
我睁开眼,看了看四周。
他们走了。但走得不急。烟头扔了好几个,水瓶也是,方便面盒子也是。他们在这儿待了不止一天,吃喝拉撒都在这里。然后他们从容地收拾东西,把江平带走,什么都没留下。
除了这把椅子。
除了这些绳子。
老李走过来,脸色很难看:“人不在。他们转移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蹲下来,看了看那些绳子,又看了看我:“苏队……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他们还会联系我们的。要钱的人,总会再联系。”
我点点头,站起来。
站在那个废弃仓库里,看着那些一束一束的光线。光里有灰尘在飘,慢慢地飘,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。
我想起十年前,我也是站在这儿,看着那些光线。那时候光线里没有灰尘,只有血腥气。三个人躺在地上,眼睛睁着,看着屋顶的破洞。
凶手从那个破洞爬出去的。我们后来才发现。
我抬头看那个破洞。
还在。还是那个位置。还是那么大。
他们会不会也从那儿走的?
我走过去,站在那个破洞下面。地上有脚印,新的,好几个人的。墙上有手印,也是新的。
他们真的从这儿走的。
带着江平,从那个破洞爬出去,然后消失在城东那片废弃的厂房里。
那天晚上,我坐在那个废弃仓库里,抽了一夜的烟。
老李让我回去休息,我说不用。他看了看我,没再说话,带着人走了。临走前他把他的烟留给我,说“少抽点”。
我没少抽。
一根接一根。
想着江平。
想着他被绑的样子。想着他脸上的伤。想着他会不会害怕,会不会疼。想着他现在在哪儿,那些人又把他带到哪儿去了。想着他饿不饿,渴不渴,有没有水喝,有没有东西吃。
想着他知不知道我们在找他。
天很黑,仓库里更黑。只有月光从那个破洞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。我就坐在那个光斑旁边,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。
它移动得很慢。像时间。
我活了四十多年,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慢过。
一根烟,五分钟。十根烟,五十分钟。一包烟,四个小时。天还没亮。
我想起江平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。
那时候我还是刑警,他是律师。他来找我,是为一个案子。那个案子就是七号仓库的案子。三个死人,一个凶手,家属告了工头,要赔偿。他来问我要证据。
我说:“证据不能给你,案子还没结。”
他说:“那你能不能告诉我,凶手抓到没有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他点点头,走了。
后来那个案子结了,凶手没抓到。工头死了,家属拿到了赔偿,是那个工头的遗产。江平帮他们打的官司,没收费。
再后来,我们成了朋友。
他请我喝酒,在他那个小院子里,槐树底下。林芳菲炒两个菜,他倒两杯酒,我们喝到半夜。他话不多,但说的都是真心话。他说他当律师,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那些没人管的人。他说他这辈子,就想多做点事,多帮几个人。
我说:“那你帮了那么多人,谁来帮你?”
他笑了笑,说:“你。”
现在他在那些人手里,被绑着,被打过。他会不会想起这句话?会不会想,苏锐什么时候来帮我?
天快亮的时候,我给陈耀东打了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,他接了。声音沙哑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仓库找到了。但人不在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重。他在忍着,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。
然后他说:“他们还会来的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我等他们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。
天边有一点点亮,灰白色的,像这个仓库的铁皮。晨风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,凉的,带着一股铁锈的味道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那把椅子。
椅子上还绑着绳子,绳子上还有血。江平的血。
我走过去,把绳子解下来,叠好,装进口袋。
然后我走出那个仓库,走进灰白色的天亮里。
江平,你再等等。
我很快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