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·码头(153-157)
153.绑架
那根烟头送去化验,结果是第二天下午出来的。
“红塔山,”老李把报告递给我,“过滤嘴上有唾液,DNA比对过了,不在库里。是个生手,或者是个老手。”
我没说话,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红塔山,五块钱一包,农民工抽的,小混混也抽的。什么人都有,什么线索都不是。
“血呢?”我问。
“人血。O型。江平就是O型。”
我把报告放下,看着窗外。专案组的人进进出出,电话响个不停,有人在调监控,有人在排查车辆,有人在走访目击者。一切都按程序走,一切都像是真的在办案。
可我知道,时间越久,希望越小。
绑架案,黄金七十二小时。过了这个时间,要么人回来了,要么人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现在是第二天下午。
我去看了林芳菲。
小院子里多了几个人,是林芳菲的娘家人,从老家赶过来的。她妈坐在堂屋里抹眼泪,她爸站在门口抽烟,看见我来,点点头,没说话。
林芳菲还坐在那棵槐树底下。
还是那张藤椅,还是那条毯子。她看着树,树上的叶子刚冒出新芽,嫩绿嫩绿的,春天了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“芳菲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笑了笑。
“苏锐,你来了。江平呢?”
我心里一紧。
“他……他出差了。去外地办个案子,可能要几天才能回来。”
她点点头,又去看树。
“他也没跟我说一声。以前都会说的。”
我说:“走得急,没来得及。”
她说:“那他打电话了吗?我手机没电了,不知道充上没。”
我说:“打了。他让我告诉你,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他很快就回来。”
她又点点头。
“那我等他。”
我站起来,看了她一会儿。
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她的世界里,江平只是出差了,只是走得急,只是还没来得及告诉她。她还在等,等那个人推门进来,喊一声“芳菲,我回来了”。
可那个人现在在哪儿?
晚上,陈耀东来我住的宾馆找我。
他瘦了一圈,眼眶深陷,胡子拉碴的。进来之后也不说话,就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。
我给他倒了杯水。
“喝点。”
他接过去,没喝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苏锐,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是我害了他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说:“那天我应该送他的。我本来要送他回家,他说不用,让我去忙别的事。我就没送。就那么几步路,两百米,我要是送了他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。
我说:“不是你的事。”
他说:“是我的事。我跟了他这么多年,他帮了我这么多,我连送他回家都没送。”
我说:“绑他的人早就踩好点了。你送不送,他们都会动手。”
他抬起头看我,眼眶红红的。
“你说,他们为什么要绑他?他得罪谁了?他就是个律师,帮人打官司,从不坑人害人。他得罪谁了?”
我没说话。
江平得罪的人多了。
他帮农民工讨薪,得罪过包工头;他帮拆迁户维权,得罪过开发商;他帮冤案申诉,得罪过不少人。这些年,他接的案子,哪一个不是得罪人的?
可这些都不至于让他被绑。
除非……
电话响了。
老李打来的。
“苏队长,有消息了。那辆面包车找到了,扔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砖窑里。车里有人待过的痕迹,还有这个。”
他把照片发到我手机上。
是一张拍立得照片。
江平被绑在椅子上,眼睛蒙着黑布,嘴角有血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:五百万,三天,报警撕票。
我把照片递给陈耀东。
他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抖。
“五百万……”他说,“他们疯了?江平哪来五百万?”
我说:“他们不是要他给,是要他家里人给。或者,要那个愿意给他出钱的人给。”
陈耀东看着我,不明白。
我说:“江平帮过的那些人。那些他免费打过官司的,那些他垫钱维权的,那些他救出来的。如果他们知道江平被绑了,会不会凑钱?”
陈耀东愣住了。
我说:“这就是他们的算盘。不要赎金,要人情。五百万,一个人出不起,一百个人呢?一千个人呢?江平这些年帮过多少人,数都数不清。那些人欠他的,现在该还了。”
陈耀东说:“可他们哪来的钱?都是穷人。”
我说:“穷人的钱也是钱。攒一辈子的,借来的,甚至卖房子的。五百万,凑一凑,能凑出来。”
陈耀东沉默了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我说:“等。”
第三天。
专案组的人忙了三天,什么都没查到。那辆面包车是偷的,失主早就报了案。烟头上的DNA库里没有,照片上没留指纹。绑匪很小心,什么都没留下。
老李说:“这种人最难抓。要么是新手,第一次作案,没案底;要么是老手,知道怎么反侦查。”
我说: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
他说:“老手。新手不会想到用拍立得,不会想到把车扔在砖窑里。这是有预谋的,踩过点的,知道江平每天什么时候回家,知道那条巷子没监控。”
我说:“那他们是什么人?”
他说:“不好说。可能是职业绑匪,接了单子;也可能是跟江平有仇的,借着绑人要钱。”
我说:“有仇?”
他说:“江平这几年得罪的人不少。我们排查了一遍,有好几个有前科的,但都不像。那些人要报复,直接动手就行了,不用这么费劲。”
我没说话。
老李说得对。
这不是报复,这是生意。
可江平有什么值得做生意的?他没有钱,没有产业,没有值钱的东西。他有的就是那间小律所,那个生病的妻子,还有一屋子卷宗。
除非……
电话又响了。
陈耀东打来的,声音比上次还抖。
“苏锐,又一张照片。”
发到我手机上。
还是江平,还是绑在椅子上,还是蒙着眼。但这次不一样的是,他旁边站着一个人,穿着黑衣服,戴着口罩和帽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我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照片背面还是那几个字:五百万,三天,报警撕票。但下面多了一行小字:别耍花样,我们知道你是谁。
我把照片放大,盯着那双眼睛看。
在哪里见过?
陈耀东说:“苏锐,他们知道你了。”
我说:“知道就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你……”
我说:“我明天去送钱。”
老李听了我的计划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你疯了?”
我说:“没疯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?你知道那些人是什么人吗?你一个人去,万一出了事……”
我说:“我不会有事的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因为我认识那双眼睛。”
老李愣住了。
我说:“那双眼睛,我见过。十年前,在那个化工厂的案子里。当时我是刑警,那个案子是我办的。死了三个人,一个工头,两个工人。凶手跑了,一直没抓到。”
老李说:“你是说……”
我说:“那个人回来了。他不只是要钱,他还要报仇。江平当年帮工人家属打过官司,告过那个工头。工头死了,工人的家属拿到了赔偿,但凶手恨上了江平。”
老李说:“可你怎么确定是他?”
我说:“我不确定。但我得去看看。”
老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我说:“不行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他说: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因为他认识你。你穿这身警服,他看见了,江平就没了。”
老李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去看了林芳菲。
她还坐在槐树底下,盖着那条毯子。天已经黑了,她妈让她进屋,她不肯,说要在外面等江平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她说:“苏锐,江平什么时候回来?”
我说:“快了。明天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“真的?”
我说:“真的。明天他就回来了。”
她笑了笑,又去看树。
“那我等他。”
我站起来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看她。
月光底下,她的脸很白,很安静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那个人正在受苦,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她只是在等,等那个人推门进来,喊一声“芳菲,我回来了”。
我攥紧了手里的那张照片。
明天。
明天我一定把他带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