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风卷动“冷”字帅旗和晏字大旗,飘飘欲飞,猎猎作响。
一万军士按营列阵,鸦雀无声。 昨夜节度使府的血战、少将军单枪匹马连斩十三名精锐刺客的消息,已如寒风般刮遍全城。此刻,无数道好奇的、审视的、质疑的、期待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点将台上那个身穿铠甲的青年身上。
冷锋按刀而立,目光如冷电,缓缓扫过台下。
“少将军。”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虬髯将领跨步出列,一抱拳,声如洪钟,“末将有言要禀!”
冷锋认得这人西凉军的精锐“铁衣营”的统领将军王敢,军中出名的骁将,声震西凉。他朗声道:“王统领请讲。”
王敢抬头,目光如刀,毫不避讳地直视冷锋:“昨夜之事,末将等闻之,皆愤慨莫名,恨不能手刃贼子!少将军威武勇猛,武艺高强,一人将十多名刺客斩于刀下,大伙都很佩服。然……”他话锋一转,声音更沉,“西凉节度使之位,统御三州九镇,关乎西凉存亡、边关安宁,非儿戏可言。少将军离营三载,久不在行伍,恐不知边事之艰难,军务之繁剧,将士之疾苦!依末将愚见,当由杨镇山老将军暂代节度使之职,整顿军务,安定人心,待朝廷明旨下达,再行……”
“不用!”冷锋打断他的话,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校场。
王敢一怔,没料到他如此直接。
冷锋迈步,走下点将台,一步步来到军阵之前,在王敢面前停下。他比王敢矮了半个头,身板在明光铠下仍显清瘦,但他那双眸子,却精光如电,冷芒凌厉,连王敢这样身经百战的悍将见了,心头都莫名一紧。
“王统领,”冷锋语气平淡如叙家常,“如果我没记错,你是天元九年,十八岁时入的伍,对吧?”
“是……”王敢下意识应道。
“那年开春,你随我父亲出塞巡边,在白狐岭以北,遭遇北漠游骑。你当时只是一小卒,却悍勇异常,独力斩首五级,身被三创不退,我父亲当场擢你为队正。”冷锋声音让校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天元十二年,黑水河会战,你率百人队为大军断后,被北漠‘黑狼骑’咬住,血战竟日,身受重伤,仍死战不退,最终等到援军,保住后路,因功升任校尉。以后你屡立大功,最终升到现在的铁衣营统领位置。”
王敢虎躯微震,道:“末将永感大帅提携之恩!”
“三年前,白草滩争夺水源,你的独子王烈,时年二十一岁,任队副,为掩护同袍撤退,率十人断后,力战而亡,连尸骨……”冷锋顿了顿,“都未能寻回。”
王敢闭上眼,腮边肌肉剧烈抽动,一双蒲扇大的手紧紧握拳,骨节泛白,语声却是极为坚定:“我儿为国尽忠,马革裹尸,死得壮哉,死得其所!”
“你今年四十有三,从军二十五载,身上新旧伤疤不下二十处,独子战死沙场,老母孀居在堂。”冷锋目光扫过台下其他将领,声音陡然提高,压倒呼啸的寒风,“像王统领这样的将领,咱们西凉,有二十七人!像他这样,把命拴在裤腰带上,死守这扇北疆大门的军人壮士,西凉有六万!”
校场上死一般寂静,只有旗帜在风中挣扎的声响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服我。”冷锋转身,重新面对全军,大声道,“一个离营三年的年轻人,一个没有彪炳战功的人,一个没有朝廷任命的人,只是借父亲余荫蔽护的人,凭什么坐上节度使位置?凭什么掌管整个西凉?凭什么让数万军士把命交给我?”
“锵”的一声,他猛然拔出腰间长刀,猛地插入点将台坚硬的木台之中!
“凭我姓冷!”他厉声道,“凭我身体里流着和冷铁心一样的热血!”
寒风卷过,他声音带着金铁般的铿锵:“但更凭——从今日起,我冷锋与西凉所有将士,同衣同食,同甘共苦,同生共死御敌于国门之外!守此凉州城,卫我西凉道,护我身后百姓家园!”
他又陡地拔出长刀——这是一把三尺多长,通体乌黑,宽厚而又锋锐的奇特大刀。他手持刀大刀,声若洪钟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西凉,死守边关,此刀是冷老帅生前镇守西凉、杀虏除敌的兵器‘大风刀’,从今天起,这把刀就是我的兵刃,我的令旗,我的号令,我要西凉儿郎,凉州将士,在这大风刀的带领下令行禁止,杀敌报国,守卫边疆!”
他目光如电,再次扫过全场,掌中“大风刀”凌空虚劈一刀,森然喝道:
“有敢私通外敌、卖国求荣者,我杀!”
“有敢克扣军饷、喝兵血者,我杀!”
“有敢欺凌百姓、败坏军纪者,我杀!”
“有敢犯我疆土,入侵西凉者,我杀!”
四个“杀”字,一声比一声冷,一声比一声厉,仿佛带着血腥气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校场上静得可怕,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“王统领,”冷锋重新看向王敢,语气放缓却不失威严,“你方才说我不知兵事。好!明日午后,就在这校场设擂。你从铁衣营中,点出你认为最精锐、最能打的十个人。我,一人接战!然后招齐所有西凉将来凉州城在帅堂,我与你们共论兵法,探讨为将之道!”
他环视全场,声震四野:“若我败了,无需多言,我即刻上书朝廷,自请去职,这节度使之位,让与有德有能者!若我侥幸胜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自此以后,我就是西凉军的主帅,是凉州的将军,而不是——少将军!”
王敢愣在原地,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年轻的主将,看着他坚毅的面容,精亮的眼眸和神色间的自信,又回头看了看身后沉默却隐含激动的同袍们,他猛地一抱拳,恭声道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