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堂的血迹尚未彻底擦拭干净,凉州城已迎来一个阴沉的黎明。雪停了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,天地间一片肃杀。
冷锋换下染血的素白孝服,穿上明光铠。甲片泛着冷硬的青灰色,肩吞是狰狞的青铜虎首,胸甲处三道深刻的划痕尤为醒目——那是五年前黑水河会战,父亲冷铁心为救被困的杨镇山部,率百骑冲阵,被北漠“狼主”亲卫队长刀所留。
“少将军,五镇将领已到齐,在节堂等候。”老仆冷忠低声禀报,眼中布满血丝。
冷锋正了正头盔,束紧丝绦,沉声道:“请杨镇山将军先来。”
“杨将军已在门外。”
门开,老将杨镇山大步踏入。他年过五旬,身躯依旧魁梧如山,右脸颊有一道刀疤。昨夜正是他第一个带兵冲进灵堂,看到那十三具尸体和持刀独立、浑身浴血却神色平静的冷锋时,这位追随冷铁心三十载、见惯生死的老将,竟也怔了半晌。
“杨叔。”冷锋姿态放得很低,称呼也温和谦逊。
杨镇山看着他,从头到脚细细打量,许久,才缓缓开口:“昨晚少将军斩杀那些刺客时,所用刀法,比之主公盛年时,犹有过之!”
“杨叔谬赞。”冷锋微微摇头,“我出手时,只是比父亲更狠更辣罢了。对敌人,没什么好留手的。”
杨镇山闻言,不再多言,忽然后退一步,单膝跪地:“末将杨镇山,参见新任西凉节度使!参见新任西凉大将军!”
“杨叔请起。”冷锋上前双手扶起老将军,“这西凉的天,往后还得靠您和诸位叔伯一起撑着。”
杨镇山起身,他看着冷锋,想起三十年前初见冷铁心时的情形。那时的冷铁心与现在的冷锋差不多也是个二十六七的年轻人,接了这西凉节度使的位置,也是满地的血,满城的猜疑。
“撑?”他眼中有忧色,“将军知道,昨夜那十三人,用的刀是北漠王庭精锐用的‘弯狼刀’,袖中藏的淬毒暗器,是江南柳家独门的‘细雨针’!”
冷锋点头。
“长安要削藩,北漠要南侵,江南那些盘踞百年的世家门阀,”杨镇山压低声音,带着压抑的愤懑,“恐怕也想趁这乱局,在我西凉这块硬骨头上,刮下点油水!三方势力,相互勾连。这盘棋,不好下!”
冷锋走到窗前,推开木窗。凛冽朔风立刻倒灌进来,卷动案上的边防舆图。地图以牛皮制成,边角磨损,上面用朱笔、墨笔细细标注着山川地势、关隘堡垒、兵力部署。
西凉道,像一根巨大的楔子,死死钉在中原与北漠之间。三州九镇,沿祁连山北麓一线排开,绵延八百余里。往南,过潼关便是锦绣长安;往北,是苍茫无垠的北漠草原;往西,则是戈壁与流沙。这里是大晏王朝的西北门户,亦是胡汉交融、兵家必争之地。
“父亲常说,我们西凉军,是给朝廷守户的犬。”冷锋指尖划过地图,轻声道,“犬吠不止,方能惊退豺狼。可这门户守的,终究是身后的万里江山,亿万黎民。”
“但朝廷不领情!”杨镇山腮边疤痕抽搐,“主公上月赴长安述职,兵部那群蠹虫,竟以‘国库空虚、粮饷不足’为由,要裁撤我三成西凉边军!主公在朝堂上据理力争,结果被暗中下毒,回程途中就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但冷锋懂。
“军中存粮,还能撑多久?”冷锋问出最实际的问题。
杨镇山深吸一口气:“我问过诸葛先生,他说若只是维持,勒紧裤腰带,可够三个月。若北漠大举犯边……至多两月。”
冷锋在地图上看了半晌,手指重重按在舆图“凉州”位置上,朗声道:“点兵。我要巡城,也要让这凉州城,认识认识他们的新主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