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2.苏锐的追踪
那天晚上接到陈耀东的电话之后,我一夜没睡。
窗外的北京夜色一点点褪去,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。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那句话——处理掉江平。
三个字,像三把刀。
天一亮,我就起床了。洗漱,换衣服,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。然后打电话请假,订机票。
飞海城的航班很多,我订了最早的一班。九点起飞,十一点落地。
飞机上,我靠着舷窗,看着窗外的云。云层很厚,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知道,云层下面,是海城。是我待了八年的地方,是我离开三年的地方,是江平还在守着的地方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的样子。海城的机场不大,出来就是停车场。我打了车,直接去江平的小院子。
司机是个本地人,一路唠叨。说今年春天雨水多,说最近城里来了好多生人,说听说有大人物被抓了。我没接话,看着窗外。那些熟悉的街道,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老槐树,一晃而过。
三年了,海城变了,又没变。
江平的小院子在城东,一条老巷子底。巷子窄,车进不去,我下了车,走进去。巷子两边是老房子,青砖灰瓦,墙上爬着爬山虎。有狗在叫,有孩子在哭,有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。看见我,她们抬头看一眼,又低下头。
我走到院子门口,门虚掩着。
推开门,就看见江平。
他正坐在院子里,陪林芳菲。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,一缕一缕的,落在他们身上。林芳菲坐在藤椅上,盖着一条灰色的毯子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槐花快落完了,地上铺着一层白,像雪。
江平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听见门响,他转过头。看见我,愣了一下。
“苏锐?你怎么回来了?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里有一点惊讶。他没料到我会来。
我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林芳菲看了我一眼,目光是空的,然后又转回去看那棵树。
“不放心。”我说。
江平看着我,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没事。”我说,“但我要查清楚。那个姓张的,不找到,我不放心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然后点点头。
“吃了吗?”他问。
“没。”
他站起来,进屋去了。过了一会儿,端出一碗面来,放在我面前。清汤面,卧着一个荷包蛋,撒着葱花。
“吃了再说。”
我端起碗,吃了。
面很香,是那种家里做的味道。我吃着面,看着这个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墙角堆着一些杂物,但码得整整齐齐。那棵老槐树遮住了半边天,风一吹,叶子沙沙响。林芳菲坐在藤椅上,安静得像一幅画。
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来这个院子的时候。那时候林芳菲还好好的,在厨房里忙进忙出,给我们做饭。江平在院子里陪我喝茶,说起他正在办的案子。那时候我们都年轻,都以为这个世界是讲理的。
现在,林芳菲不记得他了。江平的头发白了。我坐在他们对面,吃着一碗面,心里想的是怎么找到那个跑掉的管教。
面吃完了,我把碗放在一边。
“陈耀东那儿,我去过了?”江平问。
“还没。”我说,“先来看你。”
“他在公司。我给他打个电话。”
江平打了电话,说了几句,挂了。
“他等你。”
我站起来,看了一眼林芳菲。她还看着那棵树,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,不知道我是谁。但她的手,还握在江平手里。
“你去吧。”江平说,“我这儿没事。”
我说:“晚上再来看你。”
出了院子,巷子还是那条巷子。老太太还在门口择菜,狗还在叫,孩子还在哭。我走出巷子,打了车,去陈耀东的公司。
陈耀东的公司在新城区,一栋写字楼的七楼。我到的时候,他正在办公室里等我。门开着,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门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身。
“苏锐,你来了。”
他的脸色很差,眼睛里有血丝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。但看见我,他走过来,握住我的手,用力握了一下。
“坐下说。”
我们在沙发上坐下。他把那些材料拿出来,摊在茶几上。那个姓张的管教的身份信息,他的照片,他的家庭情况,他的关系网。还有郑成功让人带出来的那句话,打印在一张纸上——“处理掉江平”。
我看了一遍。
那个姓张的,叫张建军,海城本地人,四十五岁,在监狱干了二十年。有老婆,有一个儿子,今年上高中。房子在城西,一个老小区。他平时不抽烟不喝酒,在同事眼里是个老实人。
但就是这个人,把手机带进了看守所,让郑成功打出了那个电话。
“这个人,我去找。”我说。
陈耀东看着我。“能找到吗?”
“能。”
我说得很肯定。其实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,但我知道,必须找到。这个人不找到,就不知道郑成功到底安排了什么,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动手,怎么动手。他在暗处,我们在明处,这个账,得翻过来。
那天下午,我开始查。
先去张建军的家。城西那个老小区,六层楼,没电梯。他家在三楼,门锁着。我敲了门,没人应。隔壁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,问我找谁。
我说:“找张建军。”
老太太说:“老张啊?出差去了吧?好几天没见着他了。”
我说:“他老婆呢?”
老太太说:“回娘家了吧?前天走的,提着箱子走的。”
我说:“他儿子呢?”
老太太说:“在学校住校,不常回来。”
我说:“他出差去哪儿,您知道吗?”
老太太摇摇头。“不知道。他不跟我说这些。”
我谢了老太太,下楼。
站在楼下,我看着那栋楼,想了一会儿。然后打电话,让人查张建军老婆的去向。
查到了。他老婆回了娘家,在隔壁县城。我开车过去,找到她。
她是个普通的中年妇女,穿着旧衣服,眼泡有点肿,像是哭过。看见我,她有些紧张。
我说:“我是来找张建军的。”
她说:“他出差了。”
我说:“去哪儿了?”
她说:“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他什么时候走的?”
她说:“一个星期前。”
我说:“他走之前,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她低下头,不说话。
我说:“你丈夫,把手机带进了看守所,让犯人打了电话。这事你知道不知道?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惊恐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”
我说:“他最近是不是多了很多钱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点点头。
“他……他说是奖金。但我知道不是。他工资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那些钱,来路不正。我问过他,他不说。”
我说:“多少钱?”
她说:“二十万。”
二十万。一个管教,二十年工资也攒不下二十万。这二十万,是郑成功的人给的。是买那个电话的价钱。
我说:“他现在在哪儿?”
她说:“我真的不知道。他走的时候,只说要去外地,让我带着儿子回娘家。别的什么都没说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,有恐惧,有愧疚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她可能真的不知道。也可能知道,但不敢说。
我没再问。给她留了电话,让她如果想起什么,联系我。
那条线,断了。
但我有别的办法。
我在海城待了三天。
三天里,我跑了七个地方,见了十几个人。张建军的关系网,我一条一条捋。他的亲戚,他的朋友,他的同事。谁可能帮他,谁可能收留他,谁可能知道他在哪儿。
他的同事说,张建军这个人,平时话不多,但人缘还行。不争不抢的,在单位是个老好人。但最近几个月,他变了。出手大方了,请客吃饭多了,有时候还跟人吹牛,说认识大人物。
他的朋友说,张建军有个表弟,在云南。开小饭馆的。两个人关系很好,经常联系。张建军以前帮过那个表弟不少忙,表弟欠他人情。
捋到第三天,捋出一条线。
那个表弟,叫张建国,在云南边境一个叫芒市的地方,开了家小饭馆。我让人查了他的通话记录。发现最近几天,他跟一个陌生号码通过话。那个陌生号码,定位在芒市附近,靠近边境。
我让人再查那个陌生号码。查到了,是张建军办的。他用别人的身份证办的卡,但那张卡在他身上。
他在芒市。
躲在边境那边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“江平,那个姓张的,跑到云南去了。躲在边境那边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你要去追?”
“是。”
“危险。”
“知道。”
边境那种地方,我懂。什么人都有,什么事都可能发生。张建军既然能收二十万帮郑成功打电话,就能为了钱干别的事。他跑到边境,说不定是想跑出去。如果让他跑了,就永远找不到他了。他嘴里的那些东西,那些关于郑成功的事,关于那个电话的事,就再也问不出来了。
“小心。”江平说。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海城的夜色。
窗外是海城的老城区,灯光稀稀落落的,不像北京那么亮。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,近处是一大片老房子的黑影。那些黑影里,有江平的小院子,有陈耀东的公司,有那些我跑过的巷子和街道。
我站了很久。
三天了,终于有了结果。张建军在芒市,躲在边境。我要去追他。追到了,就能知道郑成功到底安排了什么,那些人到底想干什么。追不到,就永远不知道了。
但我知道,追得到。
不是因为我有把握,是因为必须追到。
江平在等着那些人。他在那个小院子里,守着林芳菲,等着那些人动手。我不能让他一个人等。我得把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一个一个揪出来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但心里,很定。
那种定,是做了决定之后的定。是知道接下来要干什么的定。是不再犹豫、不再怀疑的定。
明天,我去云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