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1.“处理掉江平”
陈耀东查到那句话的时候,是夜里十一点。
他本来已经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了,这些天他都没回家,吃住都在公司。沙发太短,他个子大,腿伸不直,睡得浑身酸疼。但他宁愿这样,也不回去。回去也是一个人,周芳带着孩子回娘家了,那套三室一厅的房子空得能听见回音。
电话响的时候,他正半睡半醒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一会儿是郑成功那张脸,笑眯眯的,客客气气的;一会儿是江平,坐在那个小院子里,守着林芳菲;一会儿又是看守所里的日子,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。
他接起来,是他安排的那个人打来的。
那人姓孙,是他以前在里面认识的朋友。出来后做点小生意,跟监狱那边的人还有些联系。陈耀东找到他,让他帮忙打听。孙某二话没说就答应了。在里面的时候,陈耀东帮过他。那种地方,帮一次,记一辈子。
“东哥,查到了。”孙某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陈耀东一下子坐起来,所有的困意都没了。
“说。”
“那个电话,是从里面打出来的。帮郑成功打电话的人,姓张,是里面一个管教。收了钱,把手机带进去的。我的人在那边有认识的人,打听到的。”
陈耀东握着手机,手指用力,指节发白。
他早就猜到了。能把电话从里面打出来的,不可能是普通犯人。但他没想到,是管教。那些穿着制服的人,那些本该看着犯人的人,那些拿着国家工资的人。他们收了多少钱?多少钱能让一个人把良心卖了?
“人呢?”他问。
“跑了。”孙某说,“我的人去晚了一步。他前天晚上跑的,应该是有人通风报信。但他在跑之前,跟人说过点东西。”
陈耀东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“说什么?”
孙某沉默了几秒。那几秒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“郑成功让人带话出来。说要处理掉江平。原话。”
处理掉。
这三个字像三颗钉子,钉进陈耀东的脑子里。
他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。在里面待过的人都知道。这不是吓唬,不是威胁,是真要动手。是要让一个人消失。是那种永远的,再也回不来的消失。
“东哥?东哥,你还在吗?”
陈耀东回过神。“在。”
“就这些。别的我还没查到。但你得小心。那些人,不是闹着玩的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谢。”
挂了电话,陈耀东坐在沙发上,一动不动。
办公室没开灯,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。那光照在天花板上,照出一片模糊的亮。他看着那片亮,脑子里嗡嗡的。
他想起江平。
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那是好多年前了,他的案子还没判,江平来看守所见他。那时候江平还年轻,穿着一件旧夹克,提着一个破公文包。他在会见室里坐下,隔着玻璃,对陈耀东说:“你的案子,我接了。”
那时候陈耀东不相信任何人。他见过太多人了,律师,警察,法官,没有一个是真的想帮他的。但江平不一样。江平看他,眼睛里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同情,也没有那种“你这种人活该”的冷漠。江平看他,像看一个人。
后来案子结了,陈耀东出来了。他去找江平,想谢谢他。江平说不用谢,我收你钱了,这是应该的。但陈耀东知道,那点钱,江平花在他案子上的时间精力,远远不止。
再后来,郑成功的事出来了。江平拿着那份名单,四处奔走。陈耀东知道,江平是在拼命。那些名单上的人,随便拎出来一个,都能让普通人死无葬身之地。但江平不怕。
现在,那些人要处理掉他。
陈耀东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海城的夜色。他的公司在七楼,能看到半个城区。远处的万家灯火,近处的路灯车灯,交织成一片光亮。但那些光亮里,有多少是干净的,有多少是脏的,他不知道。
他知道的是,他不能让江平出事。
他拿起手机,给我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,我接了。
“苏锐,查到了。”
我的声音很沉。“查到什么?”
他把孙某的话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说到“处理掉江平”的时候,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那五个字,说出来,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。
电话那头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我说:“人呢?”
“跑了。那个姓张的管教,前天晚上跑的。应该是有人通风报信。但他在跑之前,跟人说过这事。”
又是沉默。
我能想象我现在的样子。站在窗前,握着手机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北京的夜比海城亮得多,到处都是灯,到处都是人。但那些光亮和人声,此刻都离我很远。我只听见那句话在脑子里回响——处理掉江平。
“苏锐,”陈耀东说,“他们要动手了。不是吓唬,是真要动手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很久。
然后我拿起手机,给江平打电话。
电话响了很久,他才接。他的声音很清醒,不像被吵醒的样子。他也没睡。
“江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耀东查到的事,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刚才给我打了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江平的声音传来,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。
“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他们来。”
我握着手机,半天没说话。
窗外,北京的夜色很深。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,不知道是谁家,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还没睡。我看着那些灯,想象着江平此刻的样子。他一定坐在那个小院子里,或者站在窗前,看着海城的夜色。他的身边,林芳菲应该在睡觉。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不知道有人要处理掉她的丈夫。她只是睡着,做着她的梦。
“你一个人?”我问。
“不是一个人。”江平说,“有陈耀东,有你,有老郑的人,有专案组。他们来,正好。”
他的声音里,有一种东西。那不是勇敢,不是逞强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是一种“我不怕”之后的平静。是那种把最坏的结果都想过了,然后发现,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东西。
“江平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你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又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给老李打了电话。
老李接得很快,声音清醒,也不像睡着的。专案组进驻之后,他比之前更忙了。那些该抓的人,该查的事,一桩桩一件件,都要过他的手。
“苏队长?”他说,“这么晚,有事?”
我把情况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然后他说:“苏队长,这事我知道了。我会安排人盯着。专案组还在海城,不会让他们乱来。”
“能保护他吗?”我问。
他沉默了一下。那一下沉默,让我心里沉了沉。
“尽力。”他说。
尽力。这两个字,我知道分量。专案组再大,人手再多,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江平。那些人藏在暗处,什么时候动手,怎么动手,都不知道。能做的,只能是尽力。
“谢谢。”我说。
“客气。”他说,“苏队长,你放心。那些人的日子,不长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。
北京的夜色,还是那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,还是那么多。远处的国贸建筑群,还是那么灯火通明。
但我的心里,很冷。
那种冷,不是害怕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清醒的冷。像是站在冬天的风里,风吹过来,所有的感觉都变得清晰,所有的想法都变得锋利。
我知道,真正的较量,才刚刚开始。
郑成功进去了,但他的电话打出来了。专案组进驻了,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没有清理干净。江平守着他的小院子,守着他的林芳菲,说要等着他们来。陈耀东守着他的公司,守着他的警觉,说要保护江平。
我也在等。
等那些人露出尾巴,等他们动手,等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,把他们一网打尽。
那晚,我没睡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天色从黑变灰,从灰变亮。看着远处的高楼慢慢显出轮廓,看着街道上的车慢慢多起来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太阳照常升起,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。
但我知道,不一样了。
那些人,要动手了。
而江平,在等他们来。
窗外的晨光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我身上。我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我在想,江平此刻在做什么。
他应该已经起床了,在给林芳菲熬粥。他的小院子里,那棵槐树应该开始落花了,地上铺着一层白。林芳菲可能还没醒,或者醒了,坐在床上发呆。江平会把粥端到她面前,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。
他不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来,怎么来。但他知道,他们会来。
而他,等着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天空。今天是个晴天,天很蓝,云很白。
我想,海城的天,应该也很蓝。
那个小院子里,那棵槐树下,江平应该已经开始新的一天了。
他等着。
我也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