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0.陈耀东的警觉
那几天,海城的春天正往深处走。槐花开得正好,满城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可这香气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绷紧。
江平接到那个电话之后,表面上没什么变化。他照样每天早起给林芳菲熬粥,照样在院子里陪她晒太阳,照样接那些打来咨询的小案子。但我知道他晚上睡不好。有一次半夜他给我发信息,就两个字:醒了。我没回,我知道他不需要我回,他只是想找个人说一声。
陈耀东不一样。
他接了江平的电话之后,整个人像上了弦。
那天晚上,他给公司所有保安开了个会。他的公司现在做得不小,有自己的办公楼,有一百多号员工。保安队有八个人,三班倒,平时就是看看大门,登个记。但那晚,陈耀东把他们叫到会议室,一个人发了一包烟,然后把话撂下了。
“从今天起,二十四小时轮班。白班四个人,夜班四个人。进出公司的所有人,不管是谁,都要登记。车也要登记。夜里每隔一小时,巡逻一圈。都听明白没有?”
保安队长老刘跟了他多年,听出这话里的分量,低声问:“陈总,出什么事了?”
陈耀东没回答。他站在会议室的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公司门口的路灯亮着,照出一小片光亮,再往外就是黑。那片黑里有什么,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得防着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小心点。”
老刘点点头,没再问。
那晚,陈耀东没回家。他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躺了一夜,衣服都没脱。窗外的天从黑变灰,从灰变亮,他睁着眼,看着那些变化。
第二天一早,他给周芳打电话。
“你带着孩子回娘家住几天。”
周芳在那头愣住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就是公司最近忙,我怕顾不上你们。”
“耀东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陈耀东沉默了几秒。电话那头,他听见周芳的呼吸声。他们结婚十几年,她太了解他了。
“真没事。”他说,“就是小心点。江平那边出了点情况,我怕万一。”
周芳没再问。她知道陈耀东的脾气,他不想说的事,问也没用。她只是说:“你自己小心。”
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陈耀东站在窗前,看着周芳带着孩子从家里出来,上了车,驶出小区。孩子在车窗里朝他挥手,他也挥了挥手。那辆车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他在窗前站了很久。
那天下午,他给我打电话。
“苏锐,我让人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听得出来,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东西。
“查什么?”我问。
“查郑成功那个电话是从哪儿打出来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其实我也想过这事,但还没来得及查。陈耀东进去了。他在里面待过,他比我们更懂那里的门道。
“查到了?”我问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是从里面打出来的。有人把手机带进去了。”
我握着电话,沉默了几秒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听到这个结果,心里还是沉了一下。
“谁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肯定有人。我在里面待过,我知道。能把手机带进去的,不是一般人。”
他说得对。看守所的规矩我清楚,进出的检查有多严,我也清楚。能突破那道防线,把手机送进去,再用手机打出来,这背后的人,不是有钱就能办到的。得有路子,有人,有多年经营下来的关系网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等着。”他说,“等他们再动手。他们既然能打电话,就能干别的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东西,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在看守所里,穿着号服,脸上带着伤,但眼神是亮的。那种亮,不是绝望,不是认命,而是一种“我记住了”的光。
郑成功说,我记住你了。
陈耀东也在记住。
那天之后,陈耀东的警觉又加了一层。
他给江平打电话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了每天三次。早上一次,中午一次,晚上一次。每次就是几句话:吃饭了没有,有没有什么事,门口有没有陌生人。江平说没有,他就说好,然后挂电话。
江平后来跟我说,陈耀东那几天像变了一个人,话少了,眼睛多了。每次去他那儿,陈耀东都要先在门口站一会儿,四处看看,再进去。
“他看着院门口那棵槐树,能看好几分钟。”江平说,“我问他在看什么,他说在看有没有人。”
我知道陈耀东在看什么。
他在看那些可能藏在暗处的眼睛。他在看那些可能伸出来的手。他在看那些郑成功留在外面的人,会不会真的像郑成功说的那样,“记住”他们。
其实陈耀东自己也说不清,他到底在防什么。是怕有人报复江平?是怕那些漏网之鱼狗急跳墙?还是只是多年牢狱生涯留下的警觉,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,对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敏感的本能?
或许都有。
那天晚上,陈耀东又给我打电话。
“苏锐,我想起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郑成功打电话那天,我在公司。”他说,“那天下午,有个人来公司找我。说是想跟我合作,做点生意。我没答应。”
我没说话,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那人我不认识,但他说认识郑成功。说是郑成功以前的朋友。我当时没多想,现在想想,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?”
“太巧了。”他说,“那天下午他来找我,那天晚上郑成功就给江平打电话。你说,这两件事,有没有关系?”
我握着电话,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确实太巧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想查查这个人。”
“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他叫马三,海城本地人,以前做过生意,后来跟着郑成功混过。郑成功进去之后,他低调了一阵子,最近又开始活动。”
我听着,心里慢慢有了轮廓。郑成功虽然进去了,但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不会一下子散掉。那些人,那些钱,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,都还在。他们可能暂时缩回去了,但只要有机会,就会再伸出来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我说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不怕他们来,就怕他们不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远处的国贸建筑群灯火通明,像一座不夜城。近处的胡同里,偶尔传出一两声狗叫,又归于寂静。
但我的心里,很静。
那种静,不是平静,是一种等待的静。像暴风雨来临之前,天地之间的那种静。
我知道,事情还没完。
郑成功进去了,但他的电话打出来了。专案组进驻了,但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还没有全部清理干净。江平守着他的小院子,守着他的林芳菲,说不怕。陈耀东守着他的公司,守着他的警觉,等着那些人再来。
我也在等。
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露出他们的尾巴。
那晚临睡前,我给江平发了一条信息:陈耀东那边有情况,你自己多小心。
过了很久,他回了一个字:好。
我看着那个字,想起很多年前,第一次见到江平的样子。那时候他刚当律师没几年,穿着旧西装,骑着破自行车,满海城跑案子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光叫“不信邪”。
后来他经历了那么多事,那种光还在。
只是变深了,变沉了,变成了一种更结实的东西。
窗外,北京的夜色很深。但我知道,东边的天,快要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