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9.郑副省长的电话
那天下午的阳光,是春天里难得的好阳光。
江平在院子里陪林芳菲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墙角种着一棵槐树,是林芳菲父亲当年栽下的,算起来有二十多年了。槐树刚抽出新叶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透着光,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。
林芳菲坐在藤椅上,披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。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但梳得很整齐。她看着那棵槐树,看了很久。
江平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,手里拿着一把剪刀,在修剪一棵盆栽。其实盆栽不需要修剪,他只是找点事做。这样他可以坐在她身边,又不显得太刻意。
春风吹过来,带着点泥土的气息,还有槐树叶子特有的清香。
林芳菲忽然开口了。
“这树是我爸种的。”
江平手里的剪刀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林芳菲的目光落在那棵槐树上,眼神是清明的。那种清明,江平太久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了。三年了,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恍惚的,像隔着一层雾看他。偶尔清醒的时候,也是短暂的,几分钟,甚至几十秒。
但此刻,她的眼睛是亮的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江平,你头发白了。”
江平握着剪刀,说不出话。
他当然知道自己头发白了。这三年,他对着镜子看过无数次。那些白头发是一根一根长出来的,从两鬓开始,慢慢蔓延到头顶。有时候夜里睡不着,他会想,这些白头发,哪一根是因为案子,哪一根是因为她,哪一根是因为那些永远打不完的电话,永远看不透的人心。
但现在,她看见了。
她叫他的名字,说他的头发白了。
她认出他了。
“没事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声音有点哑,“年纪大了,都这样。”
林芳菲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笑意。那笑意很淡,但江平看出来了。这三年,他太熟悉她的每一种表情。恍惚的,茫然的,陌生的,偶尔烦躁的。但笑,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,“还那样。”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她的手很凉,皮肤松弛,骨节突出。但那只手落在他脸上的时候,江平觉得像有一团火,从脸颊一直烧到心里。
他想握住她的手,说点什么。
但电话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一个陌生的号码,外地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起来。
“江律师,好久不见。”
那个声音传过来的瞬间,江平的血液像是凝固了。
他认出来了。
郑成功。
那个三年前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郑成功。那个在海城呼风唤雨几十年的郑成功。那个在法庭上看着他的眼神,像是看着一只蚂蚁的郑成功。
但不是从里面打来的。
是外面的号码。
江平没说话。
郑成功笑了。那笑声江平太熟悉了,客气的,有礼的,让人浑身不舒服的。那笑声里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东西,像是一个大人物在跟小人物寒暄,表面上客客气气,骨子里全是傲慢。
“江律师,听说专案组进驻了?恭喜啊。”郑成功说。
江平握着手机的手,指节发白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他问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
“我没出来。”郑成功说,“这是别人帮我打的电话。但我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他看了一眼林芳菲。她还在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点困惑,像是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。但她没有移开目光,就那么看着他。
“你赢了。”郑成功说,“那些人,该抓的抓,该判的判。我输了。但我输得不服。”
“不服什么?”江平问。
“不服你。”郑成功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,不是客气,不是礼貌,是赤裸裸的不甘,“你一个穷律师,从渔村出来的穷小子,凭什么?凭什么跟我斗?凭什么把我送进来?”
江平沉默了几秒。
院子里的春风还在吹,槐树叶子沙沙作响。林芳菲把滑落的开衫往上拉了拉,动作很慢,很轻。
“凭法律。”江平说。
郑成功笑了。
那笑声比刚才更大,更刺耳。笑完之后,是长长的沉默。
“法律?”郑成功重复了一遍,“江律师,你信这个?你当了这么多年律师,见过那么多事,你还信法律?”
江平没说话。
他想起这些年见过的那些人,那些事。那些被掩盖的真相,那些不了了之的案子,那些明明有罪却逍遥法外的人。他想起自己刚当律师的时候,满怀热情,以为法律是万能的,以为正义总会到来。后来他慢慢明白,法律不是万能的,正义也不是自动到来的。它们需要有人去争,去斗,去拿命换。
但他还是信。
不是因为天真,是因为如果不信,这些年就白过了。那些熬过的夜,翻过的卷宗,写过的诉状,就都没有意义了。
“信。”他说。
郑成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的声音变了。不再是客气,不再是嘲讽,而是一种江平从来没听过的平静。那种平静里,有认命,有不甘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江律师,我记住你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江平站在那儿,握着手机,一动不动。
春风从院子里吹过,吹动他的衣角,吹动林芳菲的开衫。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林芳菲在旁边,看着那棵槐树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问:“谁啊?”
江平低下头,看着手机屏幕。那个陌生的号码还亮着,他看了几秒,按下了删除。
“一个坏人。”他说。
她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她的目光又回到那棵槐树上。春风吹过来,吹动她花白的头发。她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平重新坐回小马扎上,拿起那把剪刀。他的手有点抖,他握紧了剪刀,让那点颤抖消失在手指的用力里。
他继续修剪那盆盆栽。其实已经不需要修剪了,他只是想做点什么,让手不闲着。
那天晚上,他给我打电话。
他把事情说了。
我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窗外的北京夜色很深,但灯火通明。我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,想着电话那头江平的声音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知道,他心里不可能平静。
“他怎么打的电话?”我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买通了人。也可能是有手机带进去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这种事,不是没可能。郑成功进去了,但他的势力还在,他的人还在。那些人还在外面,还在活动。专案组进驻了,该抓的抓了,该查的查了,但总有一些漏网之鱼,总有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我问。
“他说记住我了。说我一个穷律师,凭什么跟他斗。”
我握着电话,沉默了。
郑成功这个人,我见过。那还是在海城的时候,一次饭局上。他坐在主位上,笑眯眯的,对谁都客气。但我看得出来,那种客气是居高临下的客气,是施舍的客气。他看着你的时候,眼睛里根本没有你。
这样的人,记仇。
“苏锐,我不怕。”江平说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很坚定。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他记住我,我也记住他。”他说,“记住他做过的事。记住那些被他害了的人。记住我为什么把他送进去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像一条光河,从东往西,从西往东,永不停歇。远处的国贸建筑群灯火通明,像一个不夜城。
但心里,有点凉。
我想到江平。想到他在那个小院子里,守着林芳菲,守着那些回不去的日子。想到他接完那个电话之后,还要继续修剪那盆盆栽,继续坐在林芳菲身边,继续等着她下一次认出他,也许五分钟,也许更短。
我想到那个电话。
郑成功说,我记住你了。
这句话像一根刺,扎在心上。
我站了很久。直到窗外的灯火开始一盏盏熄灭,直到夜色变得更深更沉。
我不知道江平那天晚上睡得好不好。
但我知道,无论睡得好不好,第二天早上,他还会坐在那个院子里,陪着林芳菲,看着那棵槐树。太阳照常升起,春风照常吹。那些电话,那些威胁,那些记住或者被记住的人,都会成为生活的一部分。
这就是江平。
一个从渔村出来的穷小子。
一个还信法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