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停稳,车门被拉开。叶昭凰松开秦川的手,但没有走远,跟着医护人员跑进急诊大厅。她报出秦川的名字和年龄,说话很快:“他失血超过两小时,发烧39.8度,意识模糊四十多分钟,背上有个开放性伤口,可能感染了。”
护士翻看病历本,抬头问:“你是家属?”
“我是。”她回答得很干脆。
挂号、分诊、处理,流程走完已经凌晨两点。叶昭凰一直没离开,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。她手里紧紧抱着秦川那件旧牛仔外套。衣服上有血有泥,她也不管,就那样抱着,好像只有这样才觉得他还活着。
第二天早上,医生出来告诉情况:人暂时稳定了,转到普通病房观察,需要补液、清创、抗炎。叶昭凰点点头,签了一堆单子,没犹豫一下。
从那天起,她就没再离开过。
第一天,她学护士用湿毛巾给秦川擦脸降温。动作很生硬,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,秦川皱了下眉,没醒。她愣住,盯着毛巾看了几秒,重新拧干,再试一次,这次轻了一些。
第二天,她开始记体温。每两个小时测一次,写在随身带的笔记本上。39.1,38.7,38.3……数字慢慢下降。护士路过看了一眼说:“你比我们还准。”
她摇头:“不能有太大误差。”
护士笑了:“你是学生物还是学医的?”
“法学。”她说完,低头继续写。
第三天下午,秦川烧退了很多。叶昭凰喂他喝水,勺子递到嘴边时,发现他嘴唇干裂。她轻轻吹了口气,等水凉了才送进去。秦川咽了一下,喉咙动了动,眼睛还是闭着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去卫生间,拿回一块干净布,蘸温水,一点一点擦他嘴角的结痂。擦完后,顺手理了理他额前乱翘的头发。
没人说话。只有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。
傍晚换药时,护士进来:“我来吧,你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叶昭凰已经戴好手套,声音不大,但态度坚决。
护士耸耸肩,放下托盘走了。
她一圈圈拆开纱布,露出肩头红肿的伤口。边缘有些发白,像是组织坏死的迹象。她咬着嘴唇,拿棉签蘸碘伏,手有点抖。刚碰上去,秦川猛地抽了口气,眼睛睁开一条缝。
“别动。”她低声说。
他没回应,又闭上了眼。
她继续涂药,动作更慢。涂完撒上消炎粉,重新包扎。绷带绕到背后时够不着,她跪在床上,身体前倾,一手撑床,一手绕过去缠。做完直起腰,膝盖发出轻微响声。
她坐回椅子,发现秦川睫毛颤了颤。
夜里十一点,医院安静下来。走廊灯变暗,病房里只留一盏小夜灯。叶昭凰靠在椅背上,眼睛睁着,脑子里想着白天的事——不是数据,是他的呼吸。
她数了三次,每次都不一样。
后来实在撑不住,脑袋一点一点,最后趴在床边睡着了。手还搭在床边,体温计夹在指缝里,忘了收回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秦川醒了。
一开始只觉得喉咙疼,像被磨过一样。他动了下手指,能动。转头看见床边趴着的人。
是叶昭凰。
她头发散了一侧,眼镜歪了,脸上有压痕。西装裙皱巴巴的,脚上光着,高跟鞋扔在角落。
他眨眨眼,视线渐渐清楚。
目光落在她肩上。空调风吹着,她肩膀微微抖。
他左手还能动,慢慢抬起来,去够椅背上的牛仔外套。动作很慢,怕扯到伤口。终于抓住了,一点点掀开,盖在她身上。
布料落下的瞬间,她身子一僵,猛地抬头。
两人对视。
空气好像静止了。
她眼里有血丝,瞳孔映着夜灯的光。两人谁都没说话。监护仪滴滴响着,显得特别吵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他也想开口,结果咳了一声,声音哑得吓人。
“水……”
她立刻反应过来,转身找杯子,手忙脚乱倒了水。扶着他头,让他喝了一口。
“不够?”她问。
他摇摇头,表示够了。
她放下杯子,低头整理衣领,其实是想遮住发烫的脸。耳根已经红透了。
他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。
她不敢看回去,低头摆弄体温计,又伸手摸他额头。
“退了。”她松口气,“总算退了。”
他嗯了一声,声音很小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,越来越近。门被推开,一个穿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探头进来,看到屋里情况,笑了。
“哎哟,醒了?你女朋友可三天没合眼了。”
话一出口,气氛变了。
叶昭凰手一抖,体温计差点掉地上。脸一下子烧起来,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秦川也愣了一下,目光闪了闪,低下头,轻咳两声,算是回应。
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笑着说:“这种事我见多了,开始都说‘只是同事’,后来就成了‘未婚妻’。你们这进度,挺快啊。”
说完收起本子,关门走了。
屋里又安静了。
叶昭凰坐着没动,眼睛盯着地面。秦川躺着,呼吸平稳了些。谁都没提刚才的话。
她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他。
他也正看着她。
视线撞上,又迅速移开。
她抿了下嘴,站起来走到窗边拉窗帘。阳光太刺眼,她调整了好几次,直到光线照在床尾,不晃眼睛。
回来时顺手把外套重新给他盖好,掖了掖被角。
“饿吗?”她问。
他摇头。
“喝水?”
他点头。
她又倒了杯水,这次递得很稳。他坐起来一点,自己接过,手还有点抖,但她没抢,就看着他慢慢喝完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,声音还是哑的。
她嗯了一声,接过杯子放桌上。回来站在床边,没坐下。
“你不用一直在这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我愿意。”
他抬眼看她。
她也看着他,眼神很坚定。
“你救过我三次。”她说,“这次轮到我守着你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她也没走,就站在那儿,离床一步远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她影子拉长,盖住了他一半床沿。
外面天色渐亮,城市开始醒来。远处有车声,广播在报交接班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秦川靠在枕头上,看着她疲惫却清醒的脸,忽然觉得,这场病,好像也没那么难熬。
她转身要坐下,椅子腿刮地一声响。
他眼皮有点沉,但没闭上。
还能看清她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