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7.等待
等待,是2023年冬天到2024年春天的事。
材料交上去之后,就是等。
一天,两天,一周,两周。
没有消息。
我开始每天看新闻,看有没有关于海城的通报。没有。看有没有关于那些人的消息。没有。看手机,等那个号码亮起来。没有。
江平打电话来,问怎么样了。我说,交上去了,等消息。他说,好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但我听得出来,他在等。
海城那边,老郑的人盯着。说那些人还在,还在活动。说江平家门口还有人转悠,说陈耀东的公司又被查了一次。说林芳菲出门晒太阳的时候,有人拍照。
江平说,没事。他们查不出什么。拍照就拍照。
我说,你小心。
他说,知道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
但心里,悬着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北京入了冬,又过了年。腊月里下了一场雪,我站在窗前看雪花往下砸,心想海城那边不知道冷不冷。江平发过一张照片,是念平在院子里堆雪人,雪人歪歪扭扭的,眼睛是两颗煤球。林芳菲坐在屋檐下,裹着军大衣,看着孩子笑。
我把照片放大,看了很久。
她的脸色还是不好,瘦,颧骨支着。但笑是真的。
我把照片存下来,没删。
正月里,我给江平打电话拜年。他说林芳菲又住院了,这次是感染,发烧烧了三天。我说怎么不早说。他说说了也没用,你在北京。
我说我去看看。他说别来,来了也进不去病房,而且——他顿了一下——门口还有人。
我没说话。
他说,没事,耀东帮着跑前跑后,念平在我这儿。都好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的烟花。一朵一朵炸开,亮一下,没了。
春天来了。槐树发芽了。
林芳菲的病,时好时坏。陈耀东的公司,又签了几个单。念平念周长高了。
还是没消息。
我开始怀疑。是不是材料不够?是不是他们不重视?是不是那些人压下来了?是不是那个老李不可信?是不是中纪委也管不了?
我给老李打电话。他说,在查。需要时间。案子很大,涉及面很广,不是一天两天的事。
我说,多久?
他说,不知道。
挂了电话,我又站在窗前。
北京的夜色,看了无数遍了。
但心里,还是悬着。
二月二那天,江平又打电话来。说他家门口的人撤了。说老郑的消息,那些人接到通知,暂停盯梢,撤回海城。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我说,可能是好事。
他说,也可能是暴风雨前的安静。
我没接话。
他说,苏锐,你说材料有用吗?
我说,有用。
他说,你怎么知道?
我说,我不知道。但我得信。
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,不是笑我,是笑他自己。他说,我也是。我也得信。
三月的时候,我回了一趟海城。
江平来接我,开车的是老郑。路上老郑说,最近海城风声紧,上头来过几拨人,没打招呼,直接去的档案馆和财政局。说陈耀东的公司被约谈过两次,问的都是几年前的老账。
我说,陈耀东没事吧?
老郑说,没事。他精着呢,早把账做干净了。再说,查他的又不是那些人,是税务的正常抽查。
我说,那就好。
江平坐在副驾驶,一直没说话。我看着他的后脑勺,白头发多了。
到江平家,念平在院子里跑,看见我,愣了一下,然后跑过来喊苏叔叔。我把他抱起来,沉了,压胳膊。
林芳菲坐在屋里,晒太阳。看见我,笑了一下,说,苏锐来了。
我说,嫂子。
她说,吃饭了吗?
我说,吃了。
她说,江平说你在北京,北京冷吗?
我说,冷,但有暖气。
她说,那就好。
然后她就不说话了,看着窗外,看念平在院子里追一只野猫。
江平站在门口,点了根烟。
那天晚上,我在江平家住。老郑走了,陈耀东来了,带了两瓶酒。我们三个坐在院子里喝。念平睡了,林芳菲也睡了。月亮很亮,照着院子里的石榴树,刚发芽,嫩绿嫩绿的。
陈耀东说,苏哥,你说这事儿到底有没有戏?
我说,不知道。
他说,我等了五年了。
我说,我知道。
他说,我爸没了,我妈没了,我姐现在这个样子,我就剩念平了。我不怕他们查我,我怕他们动念平。
江平说,他们不敢。
陈耀东说,怎么不敢?
江平说,现在不一样了。材料交上去了,上面盯着呢。他们动念平,就是找死。
陈耀东没说话,闷头喝酒。
我看着月亮,想起那年冬天,我和江平在老周家喝酒。老周说,你们记着,有些事,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
时候未到。
五年了。
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,站在院子里抽烟。江平也出来了,披着件旧棉袄。
他说,想什么呢?
我说,想老周那句话。
他说,哪句?
我说,时候未到。
他点了根烟,吸了一口,说,我有时候想,老周是不是骗我们。
我说,不会。
他说,我知道不会。但有时候,还是会想。
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。
他说,苏锐,如果这次还不行,怎么办?
我说,继续。
他说,继续到什么时候?
我说,到行的那天。
他笑了一声,把烟掐了,说,进屋睡吧,明天还得早起。
我说,好。
进屋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下。月亮还在,照着石榴树,照着院子,照着门口那辆破旧的电动车。
第二天我回了北京。临走的时候,林芳菲出来送我。她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,说,苏锐,有空常来。
我说,好。
她说,江平这个人,嘴硬,心里苦。你们多联系。
我说,我知道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回去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瘦,单薄,走路有点晃。
江平送我上车,说,到了打电话。
我说,好。
车开出去,我从后视镜里看他。他站在门口,没动。念平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他低头,摸了摸孩子的头。
那天晚上,江平又打电话来。
他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林芳菲今天认出我了。”
我说:“挺好。”
他说:“她叫我的名字,说了好多话。说老周,说那些案子,说咱们三个。说了快一个小时。她还记得那年我在法院门口等她的事。记得我第一次去她家的事。记得我爸给她的那个镯子。”
我说:“然后呢?”
他说:“然后又忘了。我给她倒了杯水,她接过去,问我,你是谁?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但那一小时,值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。
北京的夜色,还是那么亮。
但心里,没那么悬了。
他在等。
我也在等。
总会来的。
四月的时候,槐花开了一树。我在办公室整理材料,手机响了。
老李的电话。
他说,苏锐,你来一趟。
我说,有消息了?
他说,来了再说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阳光很好,照着槐花,白白的一片。
我拿起外套,出门。
下楼的时候,我给江平发了一条微信:有消息了。
他没有回。
我知道他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