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蝶兰收整完先行出门外,等待方明逸盘好头发,一道前去。
实话说,用簪子盘头发不是件简单事,尤其是当发量比较多。所以方明逸只取了一半头发盘上黑檀木簪,白玉珠子坠在簪子一角,清润秀雅。
起身推开门,尹蝶兰就站在门侧墙边。
方明逸昨夜没做噩梦,因而今天精神不错,耳清目明。
自生病来总是烧着,难免神志不清又眼花,这是他第一次能好好看清尹蝶兰,这个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:
眼前,她靠墙而立,身形高挑挺拔,微风扫过,似乎弥漫了一阵孤冷松香。
尹蝶兰其人,人如苍色浓墨,好似置身化不开的暗夜,有些肃杀气,周身线条常年绷紧出蓄势待发的沉静,锋芒尚且不显,就足以让人难以忽视地警戒。
如果要更准确地形容,她是如大漠苍翠,如浓郁黑黛的漂亮;方正严律,高岸挺立的锐利。
方明逸回想起方才她的笑:
这样的人,当眉眼间黯雾化开,笑意明若星辰,同远空昼芒,是一枝真真切切、张扬的若白蝴蝶兰。
方明逸走过去,尹蝶兰的目光看过来。
凑近了看,她警帽下是很利落英气的短发,中分刘海刚好挡在耳后,微卷飘扬,头发顺着弧线到后颈收拢,末尾齐下颌。
她全身都包裹在流畅而充盈的肌肉线条里,大臂、大腿处的布料被撑开没有褶皱,紧实有力。
犹如一只蓬勃振翅的寒鸦,又如扑动心房的蝴蝶。
“需要扶吗?”尹蝶兰向他摊开一只手道。
她已经褪了手套,面前的是他曾经缠着要牵住的手。
“扑通”
“扑通”
听见了吗?心里的声音。
方明逸本来今天状态尚可,不用搀扶,可他把手搭上去,说:
“需要。”
手相牵,掌心的温度包裹,好像传递到了心里。
方明逸的心跳早已如擂鼓,他从来没有这么真切意识到:
他喜欢上了尹蝶兰。
也许从认定她是救命恩人起,就注定了会有这一天。
也许,从她在大火中出现的那一刻起,就铺垫了一切。
墨浸疏影,肃芒隐漠,方正眉间如黯蝶翼。
远山黛烟,若青松之舒朗明逸,至纯兰泽。
正所谓金风玉露一相逢,便胜却人间无数。
郝府的宴请很是庄重,府上甚至称得上富丽堂皇,一行行如流水的下人承上佳肴美酒,主人是给足了重视。
这郝老爷,刚过而立之年,这便当了家,近几年升作了漳县知县。人是书生模样,留着一把山羊须,眼里却透着圆滑。
用过午宴,老爷让郝夫人下去了,说是接下来上两个节目,但妻子身体不适,不宜吵闹,便先下去了。
歌女奏琵琶,舞女水莲衣,一派繁华,简直歌舞升平。
郝老爷看着心情甚好,连连鼓掌,到了最后一个节目,还亲自介绍道:
“这最后一个啊,是我最喜欢的,不知二位小姐看着如何。”
大厅里上来四个孩子,穿着这个时节不该有的纱衣,蹦蹦跳跳地表演稚嫩的舞蹈,随着动作,不时露出身上的软肉。
孩子看着并不快乐,反而强颜欢笑;而那郝老爷,就聚精会神地看,盯着他们的身子,末了还叫几个孩子上前来,勾勾下巴,摸摸脸蛋,上下其手。
ta兴奋地道:“雅趣!实在风雅!”
尹蝶兰脸色沉了下去。
一旁的方明逸站起来,直接离了席。
尹蝶兰见状道:“知县,我二人想起家中还有急事,先行告辞了。”
尹蝶兰简单行过礼,去追方明逸。
方明逸出了府便开始干呕。
那四个都是九、十岁的孩子,男孩女孩俱有,郝老爷养在府里,是何居心?
当真恶心。
方明逸脸色青白,反胃感强烈,身体里每一股血液似乎都浓郁得窒息,每一寸皮肉腐烂地呼吸着,他简直恨不得把自己的皮扒了,从里到外铺开来“消毒”。
什么也吐不出来,方明逸只是发着抖深呼吸,他扶着墙,像透支了所有生气一样。
他仿佛看到了,曾经的自己。
尹蝶兰谨慎地站在十步外的地方。
方明逸想必是回想起了过去,正是敏感应激的时候,她不敢贸然上前让他感到不适。
忽然方明逸转头看她,又将目光转了回去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漫长的沉默里,静得尹蝶兰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。
她心疼。又不敢上前,也无能为力。
“你看着我…做什么?”方明逸隔着距离问。
“啊,抱歉,”说着尹蝶兰后退几步,“是不是让你不舒服了,我去远点的地方。”
方明逸侧过头,没有说话。
尹蝶兰向巷子外走去,心里满是心疼。
如果,那些事没有发生就好了。
究竟凭什么呢,世界要如此对待他。
她这么想着,突然听见:
“蝶兰。”
脚步停下。
“…可以不走吗?”
尹蝶兰惊讶地转过身:
“为什么…”
她远远看着方明逸,发现他脸色好了不少,应该是缓过来了。
他说:
“你走了,我会更难受。”
尹蝶兰简直不敢相信。
从上药、检查,到同床入梦再到现在……
为什么你对我例外?
“蝶兰,可以过来点吗?”
尹蝶兰快步过去。
方明逸像以前一样,用他那双通透的眼睛看着她:
“你问为什么,因为,你和他们不一样。”
“只要你在,我就知道还有人跟我一样,没有对这些肮脏事麻木,司空见惯。”
还会愤慨,还会执着。
“有你在,我不孤立无援。”方明逸轻轻摇头,“我无以为报,不知道有什么能给你。”
“你有想从我这里得到的吗?”
尹蝶兰晃了神。
她有。
她微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话。
但她不敢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或者说一直以来,她都很想拥抱他。
但不是一次,她想要很多次。
也许,是因为方明逸期待的眼神,也许是一种莽撞的勇气,她问道:
“我可以触碰你吗?”
方明逸笑了:“你就要这个?”
不。不止。
尹蝶兰知道自己是个贪心的人,但她不敢细想自己想要什么。
因为,有什么东西好像要失控了。
“没想好的话,我等着,哪天你想好了再跟我说。”
方明逸牵起她的手摇了摇:“我先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“我不介意你的触碰,我喜欢你离我近点。”
“走吧,回家吧。”
方明逸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,身后的尹蝶兰看着相握的手,突然明白了:
她想要的是,自己能在方明逸心里占据特殊位置。
回到家里,两人聊起在郝府上的事。
“那四个孩子,我们不能坐视不理。”
方明逸回想起他们的眼神,心里闷痛。
“我们暂时没有能力插手,但有人可以。”尹蝶兰提议道,“不知郝夫人愿不愿意。”
听闻他们二人也曾是少年夫妻,恩爱至极,可如今郝老爷这般德行…
真心去哪了呢。
“有权,有势,力量更大,便向弱者施加罪恶。”尹蝶兰说,“但时间长了,他们一定会变得多疑,难以信任他人,到最后在心计间迷失,再寻不回半颗真心。”
失了真心,到底是对谁的惩罚呢。
方明逸点头:“真心是最难得,尤其是别人对自己的。”
尹蝶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人什么事,有点自嘲地笑:
“我只剩一颗对自己的真心,别人的,不曾拥有。”
可那是多么美好的东西,世间最甚,像光华一样,她的眼里还是流转着,向往与温情。
“有时候也会觉得,是自己不配吧。”
方明逸心中一下钝痛。
在他这里,尹蝶兰值得一切。他不允许她有这样的想法:“你会有的。”
“这里就有,你要不要?”
尹蝶兰有点懵,在哪?
然后她就看见,在他的眼睛里。
看着他的双眸,她突然想起一句诗:
盈盈一水间,脉脉不得语。
而那一间浅浅的银河,被方明逸一步迈了过来。
心脏狂跳,冲撞着她的胸膛。
她情不自禁伸出手,抚上方明逸的脸侧。
他说过,他不介意自己的触碰。
那她是不是,能再近一点……
突然她的眼睫颤动——
似乎有什么贴过了眼下,温软的,留下温存,相印着轻而柔的涟漪。
明逸的手放在她肩上,给了她一个拥抱。
或者说是,依偎。
那天的风一定清澈,温和绮丽,明润华美,简直夸张。
那时她已不太清楚,是不是真有这一抹温存,完全恍惚在此刻纯然的世界里,一颗心已然彻底失神。
她想明逸一定也一样,否则怎么会亲她呢。
彻彻底底,神魂颠倒。
此刻不似真实,时光便这么朦胧了。
流了时光,簌簌花落,午后青荫拢暖华;
此时此刻,仅彼此你我,度一隅澄净清澈。
眼前世是心交织,眼前人是心上人;
心随湖波起,涟漪无可束,肆意,贯通了两心河:
如今竟不知,从何时开始。
在曾经的哪里,明明短暂却那样深邃的、浓墨重彩的那一刻?
显然,已不知着迷于何时,彻底沦陷于此时。
失神在你的声息和共生的心跳里,天空也发来贺喜,明过窗影,浮光跃金。
那天连拂风都会醉,湖水粼粼生辉,
时间也会,
忘了前世今生,不知今夕何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