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4.联系苏锐
联系苏锐,是2023年冬天的事。
那天晚上风很大,江平把U盘交给我时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坐在阳台上,抽着烟,看那堵墙。我站在他身后,看见他的背影比三年前老了太多。肩膀塌着,头发白了大半。
“你进去吧,”我说,“外面冷。”
他没动。烟灰落下来,被风吹散。
我把U盘收进贴身口袋。冰凉的金属贴着胸口,硌得慌。
他抽完那根烟,站起来,看着我。
“走吧。”
“好。”
火车是夜里十一点的。车厢里没什么人,我靠窗坐着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偶尔闪过一盏灯。手插在口袋里,摸着那个U盘。很小,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小。但我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——装着能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东西。
回到北京是凌晨四点。我没回家,直接去了办公室。把U盘锁进保险柜,跟那些东西放在一起。陈耀东的本子复印件,刘强的本子复印件,股权代持的名单,离岸公司的材料,毒品通道案的复印件,周强的U盘备份,还有那个姓吴的给的名单。
保险柜快满了。每次打开,都能闻到一股旧纸的味道。那是纸发黄的味道,也是时间发霉的味道。这些年攒下的东西,每一件都能送人进去。但我从来没送过。我只是存着,像松鼠存过冬的坚果,不知道哪天会用上,也不知道会不会用上。
日子一天一天过。
江平偶尔打电话来,说林芳菲的事。说她今天认出他了,明天又不认得了。说她有时候会突然问,你是谁啊,为什么老来看我。江平就说是老朋友,来看看你。她点点头,过一会儿又问,那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。
“我就说路过,”江平在电话里笑,“她信了。”
我听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还说陈耀东的公司又签了大单,说念平念周都挺好的。说那棵槐树今年叶子黄得早,落了一地。
“林芳菲那天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久,”他说,“我问她看什么,她说看叶子落。我问她想起什么没有,她想了想,说想不起来,就觉得好看。”
我嗯嗯地应着。
挂了电话,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北京的秋天很短,还没来得及看,冬天就来了。
直到那天晚上。
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材料。看了一眼神,十一点四十七分。江平。
这个时间他不会打电话。六年了,他从不在这个时间打。
“苏锐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我听得出来,那是一种用力压着的平静。像冬天的水面,看着平,底下全是冰。
“嗯?”
“那些人来找我了。”
我停下笔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名单上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在电话那头也没说话。我能听见他的呼吸,很慢,很长。
“他们想要那个U盘。”
“你给了?”
“没有。”
沉默。
“但他们知道我手里有,”他说,“那个姓周的,游艇上那个,他把我卖了。”
我闭上眼睛。眼前浮现出那个游艇,那个胖子,那个会议室里白得刺眼的灯光。周强坐在我对面,说,苏记者,我知道你手里有什么。
那是五年前的事了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他把名单上的人名字都说了,”江平说,“说我有复印件,说我在查他们。那些人找上门来,说想要那个U盘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没有U盘,都是谣言。”
“他们信吗?”
他笑了,笑得很轻。
“你说呢?”
那天晚上,我们聊了很久。
他说那些人怎么来的。三个人,开一辆黑色奔驰,车牌号他记下来了。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穿深灰色羊绒大衣,说话很客气。
“他说,江律师,我们知道你手里有些东西。那些东西对你没什么用,对我们很重要。你开个价。”
“我说没有。他说,江律师,我们不是来威胁你的。但你得想想,你老婆身体不好,你儿子刚创业,你女儿还在读书。你不想他们出事吧?”
我握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走了。说给我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他没说完。他停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电话断了。
“他们走后第二天,我出门倒垃圾,看见有人在对面抽烟。第三天,林芳菲的照片被人塞进门缝。她去超市买菜,被人拍了。背面写着地址,她每天出门的时间,回来的时间。”
我听着,没有说话。
“第四天,陈耀东的公司被人举报了。税务又去查,说是匿名举报偷税漏税。耀东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关系,我说没有,让他配合调查。”
“他不知道这些事?”
“不知道。我不想让他知道。”
他说他不怕,但林芳菲在,陈耀东在,他不能让他们出事。
“苏锐,”他说,“我后悔了。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年接了那个案子。后悔没听你的。后悔这么多年,我以为藏得好,其实根本藏不住。那些人一直在找,只是没找到。现在找到了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
窗外有车经过,灯光在窗帘上划过去,又暗了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打算跟他们见一面。约个地方,把话说清楚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U盘不在我这儿。说我可以帮他们找,但他们得先撤了那些人。林芳菲不能再被拍,耀东的公司不能再被查。”
“他们不会信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但我听得出来,那是认命的平静。
“苏锐,”他说,“那些东西,在你那儿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万一我出事了,那些东西,你帮我交上去。”
我握着电话的手在抖。不厉害,但确实在抖。
“交给谁?”
“能交的地方都交。中纪委,公安部,最高检,人民日报,新华社。能交多少交多少。别一次交完,分着交。留一份备份,藏好了。万一第一批被压下来了,还有第二批。”
“好。”
“替我看着林芳菲。看着陈耀东。念平念周还小,别让他们知道这些事。陈耀东要是问起我,就说我出差了,去外地办案子。别告诉他实话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些年的事,我写了个东西,放在老家屋后的槐树底下,第三块砖下面。你什么时候有空,去拿一下。万一我出事了,能帮我证明的,都在那儿。”
我说不出话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“苏锐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还是那样流淌。有人在街上走,有人骑车,有人等公交。这个城市永远这样,不管发生什么,它都在运转。
但心里,很沉。
我在窗前站了很久。久到手脚都凉了,久到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熄灭。
然后我回到书桌前,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。
标题写上:江平。
时间:2023年12月17日。
内容:电话记录。
我把那通电话里他说的话,能记住的,全都记了下来。时间,地点,那三个人的特征,车牌号,他们说的话,他的回答。一字一句,能记多少记多少。
写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我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保险柜里有那么多东西。周强的U盘,那个姓吴的给的名单,陈耀东的本子复印件,刘强的本子复印件,股权代持的材料,离岸公司的材料,毒品通道案的复印件。
加上这个U盘。
加上这一夜。
我在想,这些年,我们攒这些东西,到底是为了什么。
是为了有一天能交上去,让该进去的人进去?
还是为了有一天,能证明自己活着,证明自己做过一些事,证明那些死去的人没有白死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天亮之后,我得去一趟江平的老家。把那棵槐树底下,第三块砖下面的东西拿出来。
我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我得每天给他打一个电话。如果不接,就得打第二个。如果不接超过三天,就得开始寄那些东西。
我只知道,这个保险柜里的东西,终于到了该用的时候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
北京的冬天,天亮得晚。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书桌上,落在我手上。
我看了看手。
手在抖。
我握了握拳,不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