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2.“我保你们进,也保你们出”
“我保你们进,也保你们出”这句话,是郑成功当年在港区饭局上说的。
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江平还是个小律师,刚刚在海城站稳脚跟,租的是老周那间写字楼的半层,连个助理都请不起。郑成功还是副省长,意气风发,头发还是黑的,笑起来中气十足,能把会议室的天花板震得嗡嗡响。港区开发刚刚启动,蓝图挂在规划局的展厅里,谁都能去看,但谁都看不懂——那些红色的区块、蓝色的线条、密密麻麻的标注,在普通人眼里只是一张好看的画。在另一些人眼里,那是金矿。
那天晚上的饭局,江平没去。但他后来听好几个人说起过那句话。说这话的时候,郑成功端着酒杯,站在主位上,看着在座的那些人。有开发商,有官员,有港区的负责人。灯光打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亮得惊人。他说,你们放心干,有什么事我兜着。我保你们进,也保你们出。
在座的人都笑了。举杯,碰杯,一饮而尽。有人后来回忆说,那时候郑成功的杯子里是矿泉水,他不喝酒,但每次碰杯都碰得最响。
后来那些人,有的进去了,有的出来了,有的再也没出来。
郑成功自己,也进去了。
但这句话,被人记住了。像一颗钉子,钉在海城这几十年的木头里,拔不出来,锈也锈不掉。每过几年,就有人把它翻出来,擦一擦,看一看,叹一口气,再放回去。
2023年冬天,那个姓吴的金三角代表又来了。
还是那个茶馆,还是那个角落。他坐在那儿,面前摆着一杯茶,没动。看见我们进来,他点点头。
“江律师,苏队长,又见面了。”
我们坐下。茶馆里暖气开得很足,但他穿着那件旧夹克,领子竖着,好像随时准备起身走人。
他说:“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江平说:“没考虑。”
姓吴的笑了。
“江律师,你这个人,有意思。换了别人,早就答应了。你倒好,连考虑都不考虑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,还是那个牛皮纸的,鼓鼓囊囊的。放在桌上,推到江平面前。
“这个,送给你。不要你的东西。”
江平看着他,没动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茶馆里有人在低声说话,茶壶的水咕嘟咕嘟地响。姓吴的手按在信封上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短,干净得像从来没干过那些事。
姓吴的说:“我们想通了。跟你作对,没好处。你有你的路,我们有我们的路。井水不犯河水。你们这边的事,我们不掺和。我们那边的事,你也别管。”
江平说:“为什么?”
姓吴的说:“因为刘强。”
江平愣了。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,按在茶杯上,杯里的水晃了晃。
姓吴的说:“他那个本子,我们看了。里头有我们的人,他没写。他守信用,我们也守信用。这个,算我们还他的人情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刘强死的时候,我们的人在场。他们本来是要灭口的,但看见他那个本子里没写我们,就放了他一马。没想到他自己还是死了。不是我们干的。是那些人干的。我们查过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他的脸在茶馆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表情,但我看见他的眼睛,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,缩了缩,又定住了。
姓吴的说:“刘强是个聪明人。他知道什么该写,什么不该写。他保住了自己,也保住了我们。我们记着。他死了,我们欠他的。这个名单,算我们还他的。你拿着,有用。”
江平看着那个信封。牛皮纸已经磨毛了边角,鼓鼓囊囊的,像装着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话。
姓吴的说:“那些人,你以为他们只是海城的?他们跟我们做交易,也跟别人做交易。郑成功进去了,他们还在。马建国进去了,他们还在。刘强死了,他们还在。你那个名单,不完整。这个,补上了。”
江平说:“为什么给我?”
姓吴的说:“因为刘强信你。他信的人,我们也信。他临死之前,还念叨你的名字。说江律师是好人。我们听说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茶馆里显得很响。
走到门口,他回过头。
“江律师,记住一句话。有些人,你保不住。有些事,你管不了。你以为你赢了,其实你没赢。那些人还在,那些事还没完。郑成功那句话,我保你们进,也保你们出,你听听就行。谁也保不住谁。进去了,就出不来了。出来了,也回不去了。”
他走了。门在他身后关上,带进来一阵冷风。茶馆里的人继续低声说话,茶壶继续咕嘟咕嘟地响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江平拿起那个信封,打开。
里面是一沓纸。密密麻麻的字,时间,地点,金额,人名。有些名字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有些是当年在名单上见过的,有些是第一次出现。一笔一笔,清清楚楚,三年来的往来记录。有些名字旁边还打了勾,有些画了叉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点卷,看来有些年头了。纸张摸上去发脆,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掉。
他看了很久。翻了一页,又一页。有时候停住,盯着一个名字看半天,然后翻过去。有时候翻回去,重新看一遍。茶馆里的人走了一拨,又来了一拨。窗外的天从灰变成黑,路灯亮了。
然后他把信封收起来,放进怀里。贴着胸口的位置,鼓起来一小块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阳台上,抽着烟,看着那堵墙。
我在他旁边坐下。冬天的风从楼缝里钻过来,冷得扎骨头。他把大衣裹了裹,没动。
他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郑成功那句话,我保你们进,也保你们出。”
我说:“听过。”
他看着那堵墙。墙上爬着枯藤,白天看着乱糟糟的,晚上被月光一照,倒像一幅水墨画,疏疏朗朗的,有几分意境。
“他保不住。谁也保不住。刘强保住了自己,还是死了。老周保住了自己,也走了。林芳菲保住了自己,不认识我了。那些人,还在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抽了口烟。烟头在黑暗里红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风吹过来,把那点红光吹得晃了晃。
“谁也保不住谁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慢慢落下去了。那堵墙从亮变暗,从暗变亮,又从亮变暗。风停了,枯藤一动不动,影子印在墙上,像一幅画。远处有狗叫,叫了几声,停了。有汽车驶过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里。
他抽着烟,看着那堵墙。烟灰落在地上,被风吹散了。
我陪着他,不说话。有时候我觉得,他不是在跟我说话,是在跟那堵墙说话,跟那些年说话,跟他自己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那个名单,你收好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看着那堵墙。月亮落下去了,墙变成一团黑,只有轮廓还看得见。
“也许有一天,用得上。”
他没说用得上干什么。我也没问。
我们继续坐着。风又起了,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冬天夜里那种干冷干冷的劲儿。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我也竖起来。两个人坐在那儿,像两尊雕塑,看着那堵已经看不清的墙。
远处有公鸡叫了。天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