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1.金三角代表
金三角代表,是2023年秋天的事。
那年秋天,海城凉得早。槐树的叶子刚黄,就开始往下掉。每天早上起来,院子里都铺了一层金黄。江平拿着扫帚,慢慢地扫。林芳菲坐在藤椅上,看着。她有时候会问,扫什么呢?江平说,扫叶子。她点点头,说,哦。有时候她会忽然说,我爸以前也扫。江平说,是。她就笑。
陈耀东的公司已经正式做大了。他听了江平的建议,注册了股份有限公司,找了三个合伙人,租了写字楼,雇了十几个人。业务从咨询扩到了投资,上个月刚签了一单五百万的项目。他给江平打电话,声音都是飘的,说江平,我他妈真成老板了。江平说,挺好。他说,你什么时候来我办公室看看?江平说,有空就去。
那天下午,陈耀东又来了。
脸色比上次还难看。
江平正在扫落叶,看见他进来,停下来。
“怎么了?”
陈耀东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江平,又有人想见你。”
江平说:“谁?”
陈耀东说:“金三角的人。”
江平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金三角?”
陈耀东说:“是。他们的人来海城了。想跟你谈谈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我知道你不该去。但他说,有重要的事。关于那些人。名单上的人。他说他手里有那些人跟他们往来的记录。三年的记录。谁拿了多少钱,谁帮了什么忙,都记着。”
那天晚上,江平给我打电话。
把事说了。
我说:“你不能去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那是玩命的地方。那些人,不是咱们以前对付的那些。他们有枪,有人,有钱。杀人不眨眼。刘强怎么死的,你知道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想去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因为名单上的人,有些跟那边有联系。我想知道是谁。周建国说的那些,姓周的在游艇上说的那些,还有我自己查到的那些,都对不上。有些名字,一直没浮出来。那个姓周的给的名单,不完整。我想看看那份记录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苏锐,你陪我去。”
第二天,我请了假,飞回海城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天阴着,要下雨的样子。我打了车,直接去小院子。江平正在收拾,还是那身打扮,旧夹克,牛仔裤。林芳菲在屋里睡觉,风扇嗡嗡响。墙上那面锦旗还在,老周的遗像还在。
他看见我,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我们出了门。
约在一个茶馆见面。不是那种高档的茶馆,是城西老街上的一家,门脸不大,里面也不大。巷子很深,七拐八绕的,要不是陈耀东给的地图,根本找不到。门口有几个人,蹲着抽烟,看见我们,没动。
我们到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在等着了。
四十多岁,瘦,黑,穿着深色的夹克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坐在角落,面前摆着一杯茶,没动。看见我们进来,他站起来,点点头。
“江律师,苏队长,请坐。”
我们坐下。
他给我们倒茶。手很稳,倒得不多不少,刚刚好。茶杯是普通的白瓷,茶是普通的绿茶,但他的手很稳。
他说:“我姓吴,从那边来的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事?”
姓吴的说:“名单的事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牛皮纸的,鼓鼓囊囊的,封着口。信封上什么都没写。
“这是那些人跟我们往来的记录。三年来的。谁拿了多少钱,谁帮了什么忙,都在这上面。时间,地点,金额,人名。一清二楚。有些名字,你们可能认识。有些,你们可能没见过。”
江平没动。
姓吴的说:“我们不想跟你们作对。我们只想做生意。那些人,我们也不喜欢。他们拿了钱,不办事。还把我们的人卖了。刘强的事,我们知道。”
江平说:“刘强?”
姓吴的说:“是。刘强。他手里那个本子,我们看过。里头有我们的人。他没写出来,我们记着他的人情。所以他死了,我们没动你们。换了别人,早就收拾了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姓吴的说:“我们想要你手里的东西。周建国的录音。还有那份名单。你手里那份,完整的。”
江平说:“给了你们,然后呢?”
姓吴的说:“然后我们走。再也不来海城。那些人,你们自己处理。我们不插手。以后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?”
姓吴的笑了。那笑,让人不舒服。不是阴险,是冷。
“江律师,你不信也得信。你没有别的选择。那些人,你一个人对付不了。我们帮你,你帮我们。两清。你要是不答应,我们也有别的办法。但你可能会后悔。”
那天,在茶馆里待了两个小时。
姓吴的说了一堆话,江平一句没应。他只是听着,偶尔看一眼那个信封。姓吴的喝了不少茶,话越来越多,说他们那边的事,说那些人的事,说刘强的事。说他们怎么跟那些人联系,怎么交易,怎么分钱。
江平一直没说话。
最后,姓吴的站起来。
“江律师,你考虑考虑。三天后,我等你消息。”
他走了。
我和江平坐在茶馆里,看着那杯凉了的茶。茶水已经凉透了,颜色发暗。窗外的天更阴了,要下雨的样子。
我说:“你信他吗?”
他说:“不信。”
我说:“那你还来?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为了看那份记录。”
我说:“你看了吗?”
他说:“没看。但我知道了。”
我说:“知道什么?”
他说:“知道刘强没白死。知道那些人还在。知道他们怕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