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0.窃听器
窃听器,是江平在游艇上发现的东西。
那天从游艇会回来之后,江平一直没说话。晚上坐在阳台上,抽着烟,看着那堵墙,一动不动。我陪着他,也没说话。
坐了很长时间,他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那艘游艇上有窃听器。”
我愣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我看见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清清楚楚。他的眼睛盯着那堵墙,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。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亮的,映出他脸上的沟壑。
他说:“船舱里那个花瓶,底下有个小东西。黑色的,圆形的,很小。姓周的说那些话的时候,他一直往那边看。不是看我,是看那个花瓶。他说话的时候,眼睛总是往那边瞟。我注意到了。”
我说:“你确定那是窃听器?”
他说:“确定。我干律师这么多年,见过的窃听器不止一个。有些当事人在办公室里装,有些在会议室里装,我见过好几种。那种东西,我一眼就能认出来。而且那个位置,正对着沙发,正好能录到我们说话的声音。姓周的坐的位置,也在那个角度。不管是谁坐在沙发上,说话都能被录到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他们想录下我的话。”
我说:“录什么?”
他说:“录我承认手里还有东西。录我说那些人的名字。录任何能用上的东西。录下来,就可以威胁我,或者交给那些人。他们知道我手里还有录音,周建国的录音。他们想要那个。但更想要的,是我亲口承认。”
我看着那堵墙。
他说:“他们怕我。怕我手里还有证据。怕我哪天把那些人抖出来。所以他们想抓我的把柄。想抓我的把柄,就得先知道我说什么。”
我说:“你什么都没说。”
他说:“是。什么都没说。从头到尾,我一句话没多说。就问他名单的事,问他那些人的事。我自己的事,一个字没提。他问录音在哪儿,我说没有。他问我想不想交易,我说不想。他问我怕不怕,我说不怕。他问我要不要考虑,我说不用。他问我要不要看看名单,我说看。看完,还给他。”
我说:“他们白忙活了。”
他说:“不一定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
他说:“他们录到了姓周的话。他说的那些,够他们用的。他说了那些人是谁,说了他们怕什么,说了他们想干什么。那些话,如果落到那些人手里,姓周的就完了。他说的那些名字,那些人听了,会怎么想?”
我说:“你是说,那个窃听器不是他们装的?”
他说:“可能是他们装的。也可能是别人装的。那艘游艇,谁知道是谁的。姓周的只是借来用用。也许是他朋友的,也许是租的,也许是别人的。但不管是谁装的,今天的事,都被人录下来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那个窃听器,装得很隐蔽。不是专业人士,装不了那个位置。而且电池是新的,信号也好。姓周的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一直注意着那个花瓶,上面的指示灯没亮。可能是红外线的,也可能是远程传输的。不管哪一种,都是好东西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懂这些?”
他说:“这些年,见得多了。那些案子,什么手段都有。窃听、跟踪、偷拍,都见过。有些当事人,自己就是干这个的。听他们讲,就知道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慢慢落下去了。那堵墙从亮变暗,从暗变亮,又从亮变暗。风停了,枯藤一动不动,影子印在墙上,像一幅画。
他抽着烟,看着那堵墙。
我陪着他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他们急了。”
我看着那堵墙。
“急了就好。”
他笑了笑。那笑,很轻。
他说:“人一急,就会犯错。今天他们让我去看名单,就是错。那个名单,我记住了。”
我说:“你记住了?”
他说:“十几个名字,我记住了七八个。剩下的,也能想起来。他们不该让我看。看一遍,就够了。我干律师这么多年,记名字是基本功。那些人的名字,我看了就记住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光。
他说:“那些名字,有的是我认识的。有的是听说过的。有几个,是当年跟郑成功一起吃过饭的。有一个,是港区的。有一个,是税务局的。有一个,是开公司的。还有几个,是政府里的。这些名字,以后用得上。”
我说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说:“等着。”
我说:“等什么?”
他说:“等他们再犯错。他们急了,就会再犯错。一次,两次,三次。错多了,就有人进去了。”
我说:“你不怕那个窃听器?”
他说:“怕什么?我什么都没说。他们录到的,是姓周的话。那些话,够他喝一壶的。我要是他,今晚睡不着。”
我说:“你觉得那个姓周的,会怎么样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两种可能。一种,他知道有窃听器,故意说那些话,想让别人听见。另一种,他不知道,被人卖了。不管哪一种,他都麻烦。”
我说: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但他看那个花瓶的眼神,不像是知道。他要是知道,就不会一直往那边看。会装作没看见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没再说话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拍拍我肩膀。
“走吧。天亮了。”
我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阳台。
走到门口,我回过头。
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堵墙。
晨曦照在他身上,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