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9.游艇会面
游艇会面,是2023年夏天的事。
那年夏天,海城热得出奇。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,墙上的枯藤一点就着的样子。林芳菲整天待在屋里,不敢出来。江平把风扇搬到她床边,二十四小时开着。风扇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,但总比没有强。
陈耀东的公司已经做大了。
江平那次建议之后,他真的听进去了。注册了正式的公司,找了两个合伙人,把业务从代办跑腿扩到了财务咨询和法律咨询。江平帮他介绍客户,他跑前跑后,半年下来,公司规模翻了一番。上个月还接了单大活,帮一个外地老板在海城投资,全程服务,收了二十万。他给江平打电话报喜,声音都是飘的。
那天下午,陈耀东突然来小院子。
脸色不太好。
江平正在给林芳菲喂水,看见他进来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陈耀东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江平,有人想见你。”
江平说:“谁?”
陈耀东说:“一个姓周的。说是郑成功的人。”
江平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事?”
陈耀东说:“他说,想跟你谈谈。在游艇上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陈耀东说:“我知道你不该去。但他说,有重要的事。关于那些还没浮出来的人。他说他手里有名单,都是当年跟郑成功有过往来的。现在郑成功进去了,马建国进去了,刘强死了,那些人还在外头。他说只要你肯谈,他就把名单给你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陈耀东说:“我知道这可能是圈套。但他说的那些话,我觉得有必要让你知道。你自己决定。”
那天晚上,江平给我打电话。
把事说了。
我说:“你不能去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那是圈套。他们想引你上钩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我想去。”
我说:“为什么?”
他说:“因为那些还没浮出来的人。我想知道是谁。周建国咬了我,但我不知道他背后还有谁。那个私人会所,那份签过的文件,那些牵线的事,都是他编的。但编也得有个根据。他编的那些人,说不定真的存在。我想看看那张名单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苏锐,你陪我去。”
第二天,我请了假,飞回海城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天热得喘不过气来。我打了车,直接去小院子。江平正在收拾东西,一件旧夹克,一条牛仔裤,还是那身打扮。林芳菲在屋里睡觉,风扇嗡嗡响。
他看见我,点点头。
“走吧。”
我们出了门。
那个游艇会在城西海边,开车要一个多钟头。一路上,江平没说话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树都蔫了,叶子耷拉着。偶尔路过一辆车,带起一阵热风。
到了地方,是一个私人码头。白色的建筑,蓝色的海,停着几十艘游艇。最大的那艘,叫“海天号”。三层,白色船身,甲板上站着几个人,穿着黑衣服,戴着墨镜。阳光下,那船白得晃眼。
我们被带上船。
船舱很大,冷气很足。红木家具,真皮沙发,落地窗能看到海。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酒,但没人动。空调嗡嗡响,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,跟外面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那个姓周的坐在沙发上。
四十多岁,瘦,黑,脸上有一道疤。那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,看着跟当年跛三脸上的那条很像。他看见我们进来,站起来,笑了笑。
“江律师,苏队长,久仰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姓周的说:“坐。喝点什么?”
我们在他对面坐下。
江平说:“什么事,说。”
姓周的笑了。
“江律师爽快。好,我说。”
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文件夹,放在我们面前。
“这是名单。”
江平打开,看了一眼。
十几个名字。有些认识,有些不认识。有企业老板,有政府官员,有社会闲杂。有几个名字,我在海城的时候听说过,都是有些背景的人。还有一个名字,我认识,是当年跟郑成功一起吃过饭的。
江平说:“什么意思?”
姓周的说:“这些人,都是当年跟郑成功有过往来的。现在郑成功进去了,马建国进去了,刘强死了。这些人还在外头。他们想跟你做个交易。”
江平说:“什么交易?”
姓周的说:“他们手里的东西,给你。你手里的东西,给他们。他们手里的东西,是这些年攒下的证据,能送更多人进去。你手里的东西,是周建国那个录音。交换之后,大家两清。”
江平说:“我手里没什么了。”
姓周的笑了。
“江律师,你手里有没有,我们清楚。你那个录音,周建国的录音,还在吧?他咬苏队长的那些话,你都录了。那东西,够把那些人送进去。他们怕的就是那个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姓周的说:“那东西,给他们。这些人,就永远消失了。再也不会有威胁,再也不会有麻烦。你过你的日子,他们过他们的日子。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江平看着他。
“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
姓周的说:“因为周建国那件事,让他们怕了。他们以为周建国咬的是苏队长,没想到你手里还有录音。他们怕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。怕哪天那东西冒出来,把他们也送进去。”
那天,在游艇上待了两个小时。
姓周的说了一堆话,江平一句没应。他只是听着,偶尔看一眼那个文件夹。姓周的喝了不少酒,话越来越多,说那些人怎么怕他,说他们愿意出多少钱,说只要他把录音交出来,什么都好商量。
江平一直没说话。
最后,姓周的站起来。
“江律师,你考虑考虑。想好了,给我打电话。”
他递过来一张名片。
江平没接。
我们下了船。
站在码头上,我看着那艘游艇。白色的,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。甲板上那几个人还在,戴着墨镜,看着我们。
“江平,你信他吗?”
他说:“不信。”
我说:“那你还来?”
他看着海,说:“为了看名单。”
那天晚上,他给陈耀东打电话。
“那个姓周的,你认识?”
陈耀东说:“不认识。他来找我的。前几天,突然来公司,说要见你。我说你不见外人。他说,只要你把他约出来,给我一百万。”
江平愣了。
“你拿了?”
陈耀东说:“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江平,我不会拿你换钱。你是我兄弟。那年我在里头,你等我十五年。现在有人拿一百万换你,我要是换了,我还是人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