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·鱼死网破(138-142)
138.向陈耀东建议
向陈耀东建议,是2023年春天的事。
那天从北京回来之后,我在海城待了三天。每天去小院子,陪江平和林芳菲坐坐,说说话。林芳菲有时候认出我,有时候认不出。认不出的时候,她就问,你是谁?我说,苏锐。她就点点头,说,哦。
认出来的时候,她会笑。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第三天晚上,陈耀东来了。
他带着酒,带着花生米,带着烟。周芳没来,在家带孩子。他一个人来的,进门就说:“苏锐,听说你没事了?”
我说:“没事了。”
他拍拍我肩膀,说:“那就好。那些人,就是欠收拾。咬你一口,结果自己露馅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三个在院子里喝酒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。槐树的叶子还没长出来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风有点凉,但还能受得住。石桌上摆着几瓶啤酒,一袋花生米,还有陈耀东带来的卤菜。猪耳朵,卤牛肉,还有几个鸡爪子,用塑料袋装着,油汪汪的。
陈耀东倒上酒,举起杯。
“来,敬老苏一杯。恭喜你沉冤得雪。”
我端起杯,碰了一下。
江平也端起杯,碰了一下。
喝了一口,陈耀东放下杯子,说:“苏锐,你是不知道,那段时间江平天天给我打电话,问你的事。我说没事,他说你不放心。我说那你给苏锐打电话,他说怕打扰你。怕你在里头,不方便。”
我看着江平。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说:“没事。都过去了。”
陈耀东点点头。
他喝了口酒,说:“你这一关过了,咱们就放心了。那些年咱们一起扛过来的,不容易。”
喝到一半,江平忽然放下杯子,看着陈耀东。
“陈耀东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。
江平说:“你那个公司,现在怎么样了?”
陈耀东说:“还行。一个月能挣四五万。够花,还能存点。念平念周的学费,周芳的零花,都够了。去年年底还换了个车,二手的,但开着挺好。”
江平点点头。
他说:“我想建议你,把公司做大一点。”
陈耀东愣了。
“做大?怎么做大?”
江平说:“注册一个正式的公司,找几个合伙人,把业务扩一扩。你现在做的是代办、咨询、跑腿,这些太基础了。可以做更大的。比如财务咨询,比如法律咨询,比如项目管理。你这些年攒了不少经验,认识了不少人,可以往这些方向发展。”
陈耀东说:“我没想过。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。不用操心,不用担风险,够花就行。每天干点活,回家陪老婆孩子,周末喝喝酒,挺好。”
江平说:“你应该想。”
陈耀东看着他,没说话。
江平说:“你今年五十了。念平念周还小。你得给他们留点东西。不是多少钱的问题,是你能给他们一个什么样的未来。你现在的公司,就你一个人撑着。你干不动了怎么办?你老了怎么办?病了怎么办?谁来接手?”
陈耀东低下头。
江平说:“我不是说你现在不好。是你可以更好。你从里头出来的时候,一无所有。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在我那个小破屋里挤着。现在你有公司,有老婆,有孩子。这是你挣来的。但你不能停。你得往前走。”
陈耀东低着头,不说话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。
江平说:“你想想,念平念周长大了,问你是干什么的,你怎么说?你说我是跑腿的,帮人办执照的?还是说我有家公司,做咨询的,在行业里有点名气?”
陈耀东抬起头,看着他。
江平说:“我不是让你去拼,是让你多想一步。你现在的业务,是靠你一个人撑着。你哪天干不动了,公司就没了。但你要是做大了,有团队,有合伙人,有业务线,那就不一样了。那是真正的东西。”
过了很久,陈耀东说:“江平,你说得对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聊了很久。
聊公司的事,聊未来的事,聊孩子们的事。陈耀东说念平学习不错,老师说他聪明,就是有点调皮。念周也快上幼儿园了,周芳说等她上学了就去上班,帮陈耀东一起干。他说周芳比他懂财务,这几年管账管得挺好。
江平听着,偶尔问两句。
我坐在旁边,听着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慢慢落下去了。那堵墙从亮变暗,从暗变亮,又从亮变暗。
陈耀东说:“江平,你说我该怎么做?”
江平说:“你先想想,你想做什么。是继续做代办,还是做咨询。是做小客户,还是做大客户。想清楚了,再规划。”
陈耀东点点头。
他说:“你帮我参谋参谋。”
江平说:“行。”
天快亮的时候,陈耀东站起来,拍拍江平肩膀。
“江平,谢谢你。”
江平笑了笑。
那笑,很轻。
陈耀东走了。
我和江平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堵墙。
晨曦照在墙上,从灰变白。
他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陈耀东会做大的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看着那堵墙,说:“因为他听进去了。”
我说:“他以前不听吗?”
他说:“以前也听。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他是真的想做了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说:“他五十了。他知道时间不多了。”
那天早上,我们没再说话。
我站起来,要走。
他忽然说:“苏锐。”
我回过头。
他说:“你什么时候回北京?”
我说:“明天。”
他点点头。
他说:“下次回来,陈耀东可能就是大老板了。”
我笑了。
他也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