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7.江平的笑
江平的笑,是在调查组谈话结束那天出现的。
那天第七次谈话,还是那个房间,还是那些人。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,还是那台录音机。门口的两个人还是站在那儿,像门神一样。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了,但这次的气氛不一样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少了那种审视,多了点别的。像是终于结束了,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。
领头的那个人坐在我对面,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。他面前的文件夹合上了,没有再打开。他身后的两个人,也站得没那么直了,偶尔还会换个姿势,甚至有一个轻轻打了个哈欠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说:“苏锐,调查结束了。”
我说:“结果呢?”
他说:“查无实据。恢复工作。”
我说:“那些举报呢?”
他说:“假的。周建国交代了,是有人让他咬你的。他为了减刑,编了那些话。转账记录是假的,通话记录是假的,那个证人也是假的。都是他编的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说:“那两句话,关于林芳菲的,是真的。郑成功确实让人去威胁过江平。但其他的,都是编的。包括那个私人会所,包括你签文件,包括你帮郑成功牵线。全是他编的。他自己也承认了,说想减刑想疯了,随便编了些东西。他编的时候,还以为自己编得很像。”
我说:“谁让他咬我的?”
他说:“马建国的人。在里面递的话。说只要他咬你,就帮他减刑。他就咬了。咬得还挺像回事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都编得挺全。要不是我们查得细,差点就信了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。
“苏锐,这段时间,辛苦了。”
我握了握手。
他说:“回去吧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送我回了宿舍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街角。车开得很快,一会儿就不见了。北京的街道还是那样,车来人往,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有人在路边等公交,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,有人拎着菜篮子慢慢走。
然后我上楼,洗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。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很蓝,阳光很好。楼下有人在走动,有车在开,一切都很正常。
我站了很久。
想起这些天的经历。那个白惨惨的房间,那个滴答滴答的钟,那些一遍一遍的问话。想起周建国编的那些话,那个私人会所,那份签过的文件,那些牵线的故事。
都是假的。
但心里,还是有点沉。
不是因为被冤枉。是因为那些话里,有一句是真的。
林芳菲可以恢复记忆,也可以永远不醒。
这句话是真的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他接得很快。
“苏锐?”
我说:“没事了。调查结束了。”
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我说:“那两句话,关于林芳菲的,是真的。其他都是编的。周建国为了减刑,咬了我一口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说:“因为周建国咬你的时候,我就知道是假的。你是什么人,我知道。你会做什么,不会做什么,我知道。你不会去那个会所,不会签那些文件,不会帮郑成功牵线。你不是那种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苏锐,回来一趟吧。”
我说:“怎么了?”
他说:“林芳菲想见你。”
我说:“她记得我?”
他说:“不记得。但她想见你。她今天突然说,想见见苏锐。我说苏锐在北京。她说,让他回来。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想起你,可能是那三天里记住的。那三天她记得很多事,记得你,记得陈耀东,记得那些年的事。”
我说:“好。我明天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还是那样流淌。
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小院子里,林芳菲笑着给我倒水的样子。
那时候她还年轻,头发还没白,眼睛亮亮的。
第二天,我回了海城。
飞机落地的时候,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的样子。我打了个车,直接去那个小院子。一路上,看着窗外的街景,那些熟悉的店铺,熟悉的路口,熟悉的人。海城还是那个海城,没怎么变。车站还是那个车站,街道还是那些街道。
只是我变了。
还是那条巷子,还是那扇门,还是那棵槐树。一切都跟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。墙上的枯藤还在,石桌还在,那把旧藤椅还在。只是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墙角那几根枯藤,还是那样在风里晃。
我站在门口,深吸了一口气。
推开门,江平正在院子里陪林芳菲。
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,落在院子里,一小块一小块的。林芳菲坐在藤椅上,盖着毯子,看着那棵槐树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脸上有了更多的皱纹,但眼睛还是那么亮。她看见我进来,目光跟着我移动。
江平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他也老了,头发白了更多,脸上的皱纹更深了。但他眼睛里的光,还在。
我走过去,在他们对面坐下。
林芳菲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不是那种应付的笑,是从眼睛里出来的笑。弯弯的,亮亮的,像很多年前她在法庭上赢了案子冲江平笑的那样。
她说:“你好。”
我说:“你好。”
她说:“你是苏锐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她说:“江平说,你是他兄弟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看着江平,说:“他挺好的。”
江平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但我知道,那是真的笑。不是应付,不是习惯,是从心里出来的。
我看着他的笑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。
想起那个破船底下,他说要当律师。我们都笑他。
想起那个海边,他们三个跪着磕头。月亮很亮。
想起那些年,他一个人撑着律所,一个人照顾林芳菲,一个人扛着那些事。
他一直都是这样。扛着。
现在他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那天下午,我们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
林芳菲后来困了,江平把她抱进屋,安顿好。
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堵墙。
我跟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他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她今天认出你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看着那堵墙,说:“那三天,她认出了我。现在她认出了你。也许有一天,她会认出所有人。”
我说:“也许。”
他点点头。
他笑了笑。
那笑,很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