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6.“也可以永远不醒”
“也可以永远不醒”这句话,是周建国交代的最后一件事。
那天第六次谈话,还是那个房间,还是那些人。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,还是那台录音机。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,甚至开始觉得那个滴答滴答的钟声是我唯一的陪伴。门口的两个人还是站在那儿,像门神一样,他们的脸我已经能记住了,其中一个年轻点的,偶尔会看我一眼,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领头的那个人坐在我对面,今天穿着黑色的夹克,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。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,像是同情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也许是因为这次说的内容,跟之前不一样。更残忍,更直接,更让人难受。
他打开录音机,说了日期、时间、地点,然后说:“苏锐,今天有个新情况。”
我说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周建国又交代了一些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说:“他说,郑成功手里不仅有让林芳菲恢复记忆的办法。还有别的。”
我说:“别的?”
他说:“也有让她永远醒不过来的办法。”
我愣了。
“什么?”
他说:“郑成功的人,曾经跟江平说过两句话。第一句,林芳菲可以恢复记忆。第二句,也可以永远不醒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没说话。
他说:“周建国说,这是郑成功的原话。他说,让江平自己选。配合,她就醒。不配合,她就不醒。两条路,让他选一条。没有第三条路。他说得很清楚,让江平考虑清楚。给他三天时间。”
我说:“这是威胁。”
他说:“是。是威胁。赤裸裸的威胁。拿人命威胁。林芳菲的命,换江平的合作。”
我说:“江平怎么说的?”
他说:“周建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话传到了。后面的事,他不清楚。他只负责传话,不负责结果。传完话他就走了,后来的事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江平没答应。”
那天,问了很久。
问周建国的事,问那两句话的事,问郑成功还有没有别的威胁。问我知不知道这些,江平有没有跟我提过。问江平当时的反应,问江平后来有没有什么异常,有没有消沉,有没有变化。
我一个一个答,不知道,没有,没提过。
他们一遍一遍问,换着角度问。有时候问得快,不给我思考的时间。有时候问得慢,每个字都拖长,盯着我的眼睛。
问到最后,那个领头的人说:“苏锐,你知道江平当时怎么想的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,你跟他这么多年,你应该知道。你是他兄弟。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。你应该知道他会怎么想。”
我说:“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。但我知道他会怎么做。”
他说:“怎么做?”
我说:“他不会屈服。他不会被人要挟。那些人,越是要挟他,他越不会低头。他是江平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把事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,很轻,很慢。还有背景里偶尔传来的风声,或者林芳菲翻身的声音。小院子里的风声,我太熟悉了。还有那棵槐树,风一吹,沙沙响。
然后他说:“那两句话,我记得。”
我说:“你怎么不告诉我?”
他说:“告诉你干什么?”
我说:“那是威胁。那是要你命的话。他们拿林芳菲的命威胁你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。太平静了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。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“他们跟我说,林芳菲可以恢复记忆,也可以永远不醒。让我选。我说,我选不了。他们说,你必须选。你必须选一条路。我说,那就让她这样吧。”
我说:“你说了?”
他说:“说了。”
我说:“他们怎么说?”
他说:“他们笑了。说,江律师,你真狠。他们说,你舍得吗?她要是永远不醒,你怎么办?你一个人守着个活死人,有意思吗?”
我说:“你怎么说?”
他说:“我说,她醒着也不认识我。醒不醒,有什么区别?她醒着的时候,每天问我你是谁。她睡着了,至少不问了。至少她不难受。至少她不用每天面对一个陌生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他们没想到我会这么说。他们以为我会崩溃,会求他们。会跪下来求他们放过她。但我没有。我知道,求也没用。他们不会放过她,也不会放过我。他们就是想看我难受。”
我说:“你不狠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跟林芳菲说了这件事。那时候她正好醒着。那三天里,她醒着的时候多。我说,有人拿你的命威胁我。她说,你怎么选的?我说,我选让你这样。她笑了。她说,选得好。”
我说:“她记得?”
他说:“不记得了。那是她认出我的那三天里说的。说完就忘了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她说的每一个字。她说,选得好。她说,你选得对。她说,你要是选了别的,你就不是江平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没再说别的。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还是那样流淌。有人在街上走,有人骑车,有人等公交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心里,很冷。
想起郑成功那句话。林芳菲可以恢复记忆,也可以永远不醒。
两条路,让江平选。
他选了让她这样。
不是狠。是没办法。
是知道那是个骗局。
是知道选了那条路,她也不会真的醒。
是知道选了那条路,他会失去更多。
也是知道,林芳菲会支持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