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5.“林芳菲可以恢复记忆”
“林芳菲可以恢复记忆”这句话，是周建国在交代里说的。
那天第五次谈话，还是那个房间，还是那些人。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，还是那台录音机。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，甚至开始觉得那个滴答滴答的钟声有点亲切。门口的两个人还是站在那儿，像门神一样，换班的时候会换人，但总有人在。
领头的那个人坐在我对面，今天没穿夹克，穿了件蓝色的毛衣，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一些。但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利，像刀子一样。他面前的文件夹又厚了一些，看来周建国又交代了不少东西。
他打开录音机，说了日期、时间、地点，然后说：“苏锐，今天有个新情况。”
我说：“什么？”
他说：“周建国又交代了一些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说：“他说，郑成功手里有一份医疗报告。关于林芳菲的。”
我愣了。
“什么医疗报告？”
他说：“林芳菲当年晕倒之后，住过的那家医院，有她的详细病历。郑成功让人调出来过。那时候她还在住院，郑成功通过关系，拿到了她的病历复印件。包括所有的检查结果，医生的诊断，治疗方案。”
我说：“调那个干什么？”
他说：“周建国说，郑成功想用这个做文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说：“周建国说，郑成功有办法让林芳菲恢复记忆。”
我愣了。
“恢复记忆？”
他说：“是。他说郑成功认识一个专家，专门研究失忆症的。那个专家说，林芳菲这种情况，有办法刺激她，让她想起来。用一种新的疗法，还没公开的。据说在国外已经有成功案例。”
我说：“什么办法？”
他说：“不知道。周建国没说。他只说郑成功很得意，说这是他的王牌。他说郑成功有把握，只要用这个方法，林芳菲就能想起来。”
我说：“郑成功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
他说：“因为江平。他想用林芳菲要挟江平。江平手里有那些材料，有那些证据，有那些能送人进去的东西。郑成功想让他闭嘴，想让他配合，想让他把那些东西交出来。林芳菲是他的软肋。是人就有软肋，江平的软肋就是林芳菲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，你知道这件事吗？”
我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：“周建国说，郑成功曾经让人去找过江平，告诉他这个事。说只要江平配合，就能让林芳菲恢复记忆。不止一次，至少三次。最后一次是在郑成功进去之前，大概一个月左右。”
我说：“江平没跟我说过。”
他说：“也许他没告诉你。也许他不想让你担心。”
我没说话。
那天，问了很久。
问周建国的事，问那份医疗报告的事，问郑成功认识的那个专家的事。问我知不知道这些，江平有没有跟我提过，林芳菲的病情有没有变化。问郑成功的人是什么时候去找江平的，说了什么话，江平怎么反应的。
我一个一个答，不知道，没有，没提过。
他们一遍一遍问，换着角度问。有时候问得快，不给我思考的时间。有时候问得慢，每个字都拖长，盯着我的眼睛。
问到最后，那个领头的人说：“苏锐，周建国说，郑成功的人去找过江平。不止一次。他说江平一开始没答应，后来动摇了。他说江平很痛苦，因为林芳菲的病越来越重，他想让她好起来。他说江平差点就答应了。”
我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，你确定？”
我说：“确定。江平没跟我说过这些。他跟我说的，都是案子的事，都是那些人的事。林芳菲的事，他很少提。我知道他难受，但他不说。他从来不跟我说那些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把事说了。
他听完，沉默了很久。
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慢。还有背景里偶尔传来的风声，或者别的什么声音。
然后他说：“周建国说的，是真的。”
我愣了。
“什么？”
他说：“郑成功的人，确实来找过我。说能让她恢复记忆。不止一次。三次。”
我说：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？”
他说：“告诉你干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那是林芳菲。那是她的事。那是你的事。”
他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太平静了，平静得不像他。像是把这些话在心里说过无数遍，说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波澜了。
“他们来找我，说只要我配合，就能让她想起来。配合什么？配合他们作伪证，配合他们翻案，配合他们做那些事。他们说，只要我帮他们，就能让她好起来。他们说有专家，有方法，有成功案例。”
我说：“你答应了？”
他说：“没有。”
我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他说：“因为那是假的。”
我看着窗外，没说话。
他说：“他们根本没办法让她恢复记忆。那是骗人的。他们就是想利用我。利用我对她的感情。他们知道我放不下她，知道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。所以他们拿这个来换。”
我说：“你问过医生？”
他说：“问过。第一次他们来找我，我就去问了。我怕。怕万一他们说的是真的。怕我会动摇。我去找了王医生，那个神经内科的主任。我把情况说了，问他有没有这种可能。”
我说：“他怎么说？”
他说：“他说，目前没有这种办法。全世界都没有。那些说能治的，都是骗子。他说林芳菲这种病，是不可逆的。能维持现状，已经是万幸了。恢复记忆，不可能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：“苏锐，我不会拿她当筹码。也不会拿自己当筹码。他们想用她来换我，换不成。我宁愿她一直这样，也不愿意为了让她想起来，去做那些事。”
我说：“你痛苦吗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：“痛苦。但能忍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没再说别的。
挂了电话，我站在窗前，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，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还是那样流淌。有人在街上走，有人骑车，有人等公交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心里，很静。
想起江平说的话。他说，痛苦。但能忍。
想起林芳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很轻。想起她偶尔醒过来，看着江平，问你是谁。想起她那三天认出他的时候，眼睛里全是光。
想起郑成功那个笑，客气的，有礼的，让人不舒服的。
他有办法让林芳菲恢复记忆。
假的。
但江平差点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