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撕开夜色的一角,西坡一工区便已笼罩在紧绷的备战氛围里。
没有了往日监工的鞭挞呵斥,只剩井然有序的忙碌声响:李虎领着三百精壮矿奴操练阵型,磨得锋利的矿镐斜靠在石墙根,藤条编织的简易盾牌堆得齐整;张老根拖着伤臂,带着老弱矿奴加固围墙、清点粮草,每一袋米面、每一份草药都登记得清清楚楚;林文伏案整理赵坤勾结宗门、贪墨害命的账册,字迹密密麻麻,全是矿奴们的血泪账。
八百名矿奴的腰杆都挺得笔直,昨夜的胜利虽未消弭强敌环伺的危机,却已烧尽了他们刻在骨血里的怯懦,只是无人敢忘——二、三工区的爪牙仍在虎视眈眈,宗门执法队三日后便至,眼前的安稳,不过是风雨欲来前的片刻平静。
陈砚沿着工棚、矿洞、粮仓一路巡查,步履沉稳,眼底却始终藏着一丝沉郁。他是穿越而来的人,前世活在秩序井然、衣食无忧的年代,街头孩童嬉笑打闹、人人温饱安居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,从未见过这般把人当牲口压榨、视性命如草芥的炼狱。初来此地时,他见惯了矿洞中的尸骨、监工的暴戾,强迫自己隐忍蛰伏,以为能压下那份来自前世文明社会的不适感,可有些底线,终究碰不得。
行至矿区最偏僻的废弃破屋旁,他的脚步骤然顿住。
屋角的干草堆里,缩着一个瘦小得近乎单薄的身影,是这全是青壮年矿奴的西坡矿场里,唯一一个孩子。
阿禾。
爹娘皆是早前的矿奴,三年前被赵坤以“怠工偷懒”为由,断了口粮活活折磨致死,尸首更是被拖去后山给宗门修士炼药,连半点骨血都没留下。这孩子没处可去,只能躲在这废屋里苟活,全靠相熟的老矿奴偷偷塞半块窝头,才勉强撑到今日,是这矿场里无人提及、却人人心知肚明的一道伤疤。
陈砚放轻脚步走近,蹲下身时,才看清孩子的模样。一身粗布衣裳烂得不成样子,多处裂口翻着脏污的毛边,冻得青紫的小胳膊小腿露在外面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她埋着头啃手里干硬发霉的窝头,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,一双眼睛空洞得没有半分神采,像干涸了千年的枯井,没有泪,没有惧,只剩一片死寂的茫然,全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灵动与光亮。
他压下心底骤然泛起的涩意,声音放得极轻,缓得几乎怕惊扰了她:“衣服破成这样,怎么不找人补补?”
小女孩的嘴唇动了动,眼神依旧空洞,没有聚焦,声音细弱得像风中残烛,一字一句,砸在地上毫无波澜,却字字剜心:“我娘没了……我爹也没了……他们被赵坤断了吃的,活活饿死、累死了……”
话音落下,周遭的风都像是凝滞了。
陈砚浑身一僵,指尖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到几乎透明。
若是土生土长的此间人,或许对这般家破人亡的惨剧早已麻木,可他不是。他的脑海里瞬间闪回前世的画面:街头巷尾蹦蹦跳跳的孩童,穿着干净暖和的衣裳,牵着父母的手嬉笑打闹,三餐温饱,岁岁平安,那是他习以为常、却在这世间成了奢望的安稳。
眼前这个孩子,不过七八岁的年纪,没了双亲,没了依靠,连一件完整的衣裳、一口干净的吃食都求而不得,不是因为天灾,不是因为意外,而是因为赵坤之流的肆意残害,因为这吃人的世道把凡人的性命踩在脚下。他之前强压的隐忍、刻意的冷静,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——前世的文明与安稳,让他根本无法对这种赤裸裸的恶视若无睹,所谓的“司空见惯”,不过是他为了蛰伏逼自己戴上的面具,骨子里的共情与愤怒,从来都不曾消散。
他站起身,一言不发,在空地上缓缓踱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脚步沉重而急促。前世的人间烟火与眼前的炼狱惨状反复交织,那些饿死累死的矿奴、埋骨矿洞的冤魂、眼前这个空洞茫然的孩子,一点点攒成滔天怒火,烧穿了他所有的顾虑。
此前留赵坤一命,是为了收拢人心、留存罪证,可他此刻才彻悟:对恶人的姑息,从来都是对无辜者的残忍。就像前世那些囤积粮食、饿殍遍野的蛀虫,赵坤之流手上沾满鲜血,害了无数性命,留着他们,便是对所有受苦之人的背叛。
踱到第三圈时,他猛地站定,周身的沉郁化作刺骨的冷意,抬眼看向不远处待命的李虎,声音没有丝毫波澜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,是穿越者见过光明后,对黑暗最彻底的宣战:“李虎,把赵坤,还有手上沾着矿奴性命、参与克扣口粮、勾结宗门炼药的五个监头脑袋,全部押到空场中央。”
“即刻处决,以慰所有冤魂。”
没有迟疑,没有再提羁押公审。前世的安稳岁月,教他懂人命可贵,懂善恶有报,懂恶不除,则民无生。
李虎先是一怔,随即看懂了陈砚眼底的怒意与决绝,当即抱拳,吼声震得山谷回响:“遵命!”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赵坤和五个恶贯满盈的监工被五花大绑押到空场。赵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瘫在地上连连磕头,涕泪横流地求饶,许诺献出所有贪墨的灵石与钱财,可周遭八百名矿奴,无一人动容,只剩一片死寂的肃穆。
这些矿奴,见过同伴被活活打死,见过亲人被断粮致死,见过太多太多的恶,此刻只等迟来的公道。
陈砚站在高石之上,目光扫过眼前的人群,扫过远处漆黑的矿洞,声音沉稳却重如千钧:“他们克扣口粮,残害性命,以矿奴炼药,视众生为草芥。今日一死,偿的是这矿场里所有枉死的冤魂,偿的是所有家破人亡的苦主。”
“行刑。”
刀光一闪,恶首伏法。
空场上依旧安静,有老矿奴默默低下头,对着矿洞的方向深深作揖,积压十几年的怨气,终于散了几分。
陈砚走下高石,回到那间废屋,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衫,轻轻裹在阿禾单薄的身上,将那件破烂不堪的衣裳严严实实地遮住。孩子空洞的眼神微微动了动,依旧没有神采,却轻轻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他回身,看向八百名矿奴,声音铿锵,带着穿越者独有的、对光明的执念:“赵坤已死,但这吃人的规矩还没破。二工区、三工区的兄弟还在受苦,宗门的刀还悬在我们头顶。我们今日争的,不只是一工区的安稳,是再也不被随意饿死、打死的尊严,是像人一样活着的活路!”
“从今日起,一工区,寸步不让!”
“寸步不让!”
吼声冲天,震彻山谷。
山风卷着矿尘掠过,废屋旁的阿禾攥着身上的衣衫,眼神里的空洞,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裂痕。而陈砚望着远处连绵的矿场,心里清楚,处决恶首只是开始,真正的硬仗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