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吏的笔尖悬在纸面,墨汁将滴未滴。围观的人群屏息凝神,连风都停了。
陈辞站在第三阶石阶上,右手垂于身侧,指尖离腰带不过半寸。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笔直,落在玉阶的金赤纹路上,一动不动。
少主双臂猛然张开,十指如钩,掌心翻出一团炽亮金光。那光迅速凝成一柄三尺长刃,通体由压缩的神力熔铸而成,边缘泛着烧红铁器般的赤芒。他低吼一声,双手高举神刃过顶,朝着陈辞脖颈劈下——这一击不为伤人,只为废去对方修为根基,叫他当场跪倒,永生不得翻身。
刀锋破空之声刺耳,守卫下意识后退半步,随从中有人惊呼出声。百姓纷纷闭眼,不敢再看。
苏晚脚边那朵未绽的彼岸花突然轻轻一颤,花瓣微张,却未盛开。
金赤神刃距陈辞咽喉仅剩三寸时,他右手终于抬起。动作极缓,五指张开,迎向杀招正面。掌心与神刃相触的刹那,空气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压住,发出一声闷响,如同重锤砸进湿土。
神刃停在半空。
没有碎裂,没有偏移,也没有被格挡。它就那样静止着,像被钉在了虚空中,刃尖距离陈辞喉结不到两指宽。而他的手掌,只是平平摊开,五指微曲,仿佛接住了一片飘落的叶子。
少主瞳孔骤缩,手臂肌肉暴起,额角青筋跳动。他怒喝一声,全身神力灌注双臂,试图再压下半寸。可那神刃就像撞上了不可逾越的山壁,别说前进,连轻微晃动都做不到。
陈辞的手掌开始缓缓收拢。
五指合拢,如握沙成团。那道凝聚了少主全力的金赤神刃,在众人注视下,竟被一点点压缩、黯淡,光芒从刃尖向根部熄灭,最终缩成豌豆大小的一点残光,卡在他拇指与食指之间。
然后,熄了。
无声无息。
陈辞松开手,残光坠落,砸在玉阶上,溅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火星,随即湮灭。
他垂下手臂,衣袖轻晃,连褶皱都没多出一道。
少主踉跄后退,一脚踩空,跌坐在第四阶上。他想撑地起身,手肘一软,又滑下半阶。冷汗顺着鬓角流下,浸湿了华服领口。他抬头看着陈辞,嘴唇哆嗦,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。
周围死寂。
守卫的手还搭在剑柄上,却已忘了拔剑。随从们僵立原地,有人手中的玉扇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。文吏的毛笔终于落下,墨迹泼洒满纸,染黑了尚未写成的“驱逐”二字。
陈辞没看他。
他只是微微侧头,看了眼苏晚。
苏晚立刻低头,避开人群视线。她掌心梅纹仍在发热,但比刚才更稳了些。她没动,也没说话,只把指甲从掌心松开,指尖微微发白。
风吹过,卷起几片牡丹花瓣,打在少主脸上。他没挥手拂去。
他盯着陈辞那只刚刚捏碎神刃的手,眼神里不再是愤怒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像是从小坚信的规则突然崩塌,像是发现一直踩在脚下的蝼蚁,其实站在更高的地方。
“你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干涩,“不是那个……疯子……”
话音落地,他喉头一甜,嘴角溢出一线鲜血。那是神力反噬的征兆。他抬手抹去,血痕留在指尖,白玉般的手指显得格外刺眼。
陈辞依旧站着。
他没有逼近,没有嘲讽,甚至没有多看少主一眼。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,像一座不会动摇的山。阳光落在他肩头,照出布衣上的细小尘灰,却照不进他眼里。
远处有鸟鸣,是丹境深处飞出的一只青羽雀,掠过门顶金匾,落在一侧白玉柱上。它歪头看了看场中景象,又扑翅离去。
守卫悄悄松开了剑柄。
随从中有人想上前扶起少主,脚步刚动,却被同伴拽住。那人摇头,极轻地摇了摇头。
文吏颤抖着手想去捡笔,墨盒却被碰倒,黑墨淌了一地。
苏晚脚边的彼岸花,花瓣又张开了一分,露出内里深红的蕊心,但仍未完全绽放。
少主靠向身后白玉柱,勉强撑住身体。他双腿发软,站不起,也不敢再站。他死死盯着陈辞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记忆深处。可越是看,越觉得陌生——这不该是一个被囚万年、自废修为的人该有的样子。
这不是疯子。
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存在。
陈辞忽然动了。
他抬起右手,缓缓垂下,指尖擦过腰侧粗布衣料,动作自然得像拂去灰尘。掌心朝下,五指微张,仿佛刚才握住的不是杀招,而是一缕风。
然后,他收回手,重新垂落身侧。
全场依旧无人敢动。
少主嘴唇又抖了抖,想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点气音。他想维持最后的尊严,可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,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流,浸透里衣。
他败了。
不是输在招式,不是输在时机,而是从一开始就错了——他以为自己在羞辱一个废物,实际上,他是在挑衅一个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存在。
陈辞的目光扫过台阶上下。
百姓低头避视,守卫垂目退后,随从们瑟缩成团。整座丹境正门前,唯有他所立之处,风未乱,影未斜,连衣角都未曾掀起。
他没说话。
也不需要说。
少主倚着玉柱,脸色惨白如纸,呼吸急促,眼神涣散。他想喊人,可他知道,没人会来。他想逃,可他知道,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。
陈辞站在第三阶上,位置未变,姿态未改。
苏晚仍立于阶侧阴影,掌心微热,目光低垂。
文吏的纸被风吹起一角,墨迹未干,糊成一片。
那只青羽雀飞回,落在门楣上,歪头看着下方。
陈辞的右手指尖,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余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