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落在断碑上,乌鸦振翅飞走的方向,正是丹境入口。
陈辞迈步前行,脚下的花脉古道由桃粉色渐变为金赤色,泥土中透出细碎光点,像是碾碎的琉璃掺进了地层。苏晚跟在他身后半步,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。她掌心微热,那股热意自昨日便时有时无,此刻随着靠近前方高耸的玉阶,又隐隐浮现。
九重玉阶之上,金匾悬于门顶,“丹宸”二字笔锋圆润,金漆未褪,日光一照,刺得人眯眼。两侧白玉柱身雕满重瓣牡丹,每朵花心嵌一颗明珠,光晕流转,映得门前一片浮华。守卫立于阶下,披甲佩剑,神情肃然,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仿佛早已习惯这等排场。
陈辞踏上第一阶,鞋底与玉石相触,发出极轻的一声响。
就在此刻,门内传来笑声。
“哪来的风,把忘川的灰都卷到我们丹境来了?”
话音未落,一行人自门内踱出。当先一人身着锦缎长袍,腰束玉带,发冠镶金嵌宝,眉眼傲慢,嘴角噙着冷笑。他身后跟着六名随从,皆衣饰华贵,手持玉扇、香炉、拂尘,俨然一副出行仪仗。
此人正是牡丹神少主。
他本欲绕行东侧偏道巡视园圃,途经正门时,忽觉脚下地脉轻颤,虽只一瞬,却足以触动门禁阵法。他停下脚步,目光扫向台阶下方,见一男一女拾级而上,男子布衣粗裳,女子素裙无饰,既无仪从,也无符牌,顿时皱眉。
“站住。”他挥手,随从立刻横列成排,堵住去路。
陈辞停步,站在第三阶上,与少主相距六步。他未抬头,视线越过对方肩头,落在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群上。那些屋檐皆覆金瓦,飞脊挑空,宛如一只只展翅欲飞的巨鸟,遮天蔽日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少主开口,声音拉得极长,带着刻意的讥诮,“忘川那边的囚徒,如今竟敢踏足我丹境圣地?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。”
苏晚手指一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想开口,可陈辞仍不动,连衣角都没晃一下,她只得咬唇闭嘴。
少主见无人应答,愈发得意。他缓步走下两阶,站定在陈辞正前方,仰头看着他,实则将姿态压得更低,只为凸显对方出身卑贱。
“我听说忘川有个疯子,自废修为,甘愿受困万年。原来就是你?”他嗤笑一声,“一身腌臜气还没散尽,就敢往我们这清净地界凑?也不怕脏了我们的土?”
随从中有人掩嘴偷笑,有人故作惊讶:“哎哟,还真是从忘川出来的?难怪脸色这么死,跟吸了黑水似的。”
“别是逃出来的吧?该不会还带着什么邪祟之气,待会儿冲撞了丹境花灵?”
“要不赶出去算了,免得回头父神怪罪。”
少主摆手,示意他们安静,自己却上前一步,几乎贴到陈辞身前。他抬起手,指尖凝聚一点淡金色神光,轻轻推向陈辞胸口——并非真正攻击,而是释放一道低阶威压,意图逼其后退。
“滚回去。”他说,“这里不是你这种贱民能来的地方。若再往前一步,我不介意让执法队亲自送你回忘川,顺便把你身上那点残存的气息,彻底清干净。”
神光触及陈辞衣襟,如泥牛入海,无声消散。
陈辞依旧站着。
他的眼睛终于动了动,从远处宫殿收回视线,缓缓下移,落在少主脸上。那一眼很平静,没有怒意,也没有轻蔑,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,看一眼便够了。
少主被看得心头一突,但随即冷笑更甚:“怎么,哑巴了?还是被打傻了?我告诉你,丹境有丹境的规矩,不是谁都能随便进出的。你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,连登记资格都没有,识相的现在就——”
“你说完了吗?”陈辞忽然开口。
声音不高,甚至算得上平淡,却让全场笑声戛然而止。
少主一愣,随即怒极反笑:“呵……你还敢说话?你知道我是谁吗?我是牡丹神之子,丹境未来主君!你一个被三界唾弃的废人,有什么资格问我有没有说完?”
陈辞没回答。
他只是微微侧身,看向苏晚。
苏晚立刻会意,低头避开众人目光,默默退后半步,站到石阶边缘。她的呼吸有些急,掌心梅纹再度发热,但她强忍着没有去碰它。
陈辞重新面对少主,依旧站着,连姿势都没变过。
“你说完了?”他又问了一遍,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少主脸色铁青。他身后随从纷纷怒目而视,有人已悄悄掐诀,准备随时出手制敌。
“你这是找死!”他厉声道,“你以为你是谁?真当自己还能呼风唤雨?一万年前你被人踩在脚下,一万年后你也只能跪着爬出来!我告诉你,今天你不跪下认错,休想踏进丹境半步!”
周围百姓早已围拢过来,躲在店铺门后、亭台角落,探头张望。见此情景,有人低声议论。
“那是谁啊?胆子这么大,敢顶撞少主?”
“看着眼生,八成是从边荒来的野修,不懂规矩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听说他是从忘川出来的,别惹祸上身。”
一个孩童好奇张望,被母亲一把拽进屋里:“别看了!那种人都是灾星,沾上了要倒霉的!”
笑声、窃语、指点,在玉阶上下交织成网。整座丹境大门前,唯有陈辞所立之处,静得像一口枯井。
风吹过,卷起几片牡丹花瓣,飘落在他肩头。
他伸手拂去,动作缓慢,却不带一丝慌乱。
“你说完了?”他第三次开口,依旧是那句话,依旧是那个语气。
少主瞳孔骤缩。
他猛地抬手,神光暴涨,周身气息翻涌,就要当场发难。
“你——”
话未出口,陈辞忽然抬眼。
那一瞬间,少主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他没看到愤怒,也没看到恐惧,只看到一双极冷的眼睛,像是从极深之地望来,看不见底,也测不出深浅。那一眼不像在看人,倒像是在看一段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他心头莫名一悸,手上的神光竟微微晃动。
但他很快稳住心神,冷笑道:“好,很好。你既然找骂,我就成全你。从今往后,谁要是提起你陈辞的名字,都会说——那是被我牡丹神少主当众羞辱、却连还嘴都不敢还的废物!”
他转身挥手:“来人,记下今日之事,传遍丹境各门。让所有人都知道,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,妄图闯我圣地,被我拦下驱逐!”
随从齐声应诺。
笔墨纸砚立刻摆上小案,一名文吏提笔蘸墨,准备记录。
陈辞静静看着这一切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苏晚站在阶边,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。她想喊,想反驳,可她知道,现在不能开口。她只能死死盯着地面,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日光下微微发抖。
风吹起她的裙角。
一朵彼岸花,不知何时,悄然从石缝中钻出,藏在她脚边阴影里,花瓣鲜红,未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