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4.私人会所
私人会所,是调查组谈话里提到的另一个地方。
那天第四次谈话,还是那个房间,还是那些人。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,还是那台录音机。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了。墙上的钟还是滴答滴答走着,不快不慢。门口的两个人还是站在那儿,像门神一样,换班的时候会换人,但总有人在。
领头的那个人坐在我对面,今天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头发还是梳得很整齐。他看我的眼神,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审视,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。问了一个多星期,大概也问不出什么新东西了。但他还是每天来,每天问,每天换着角度。
他打开录音机,说了日期、时间、地点,然后说:“苏锐,今天有个新情况。”
我说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周建国又交代了一些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说:“他说,郑成功在城西有个私人会所,不对外营业,只接待自己人。他说你去过那个会所。”
我愣了。
“我去过?”
他说:“他说你去过。不止一次。”
我说:“我没去过。”
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,放在我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拿起来看。
是一张照片,拍的是一栋建筑。中式风格,灰墙黑瓦,门口有两只石狮子。看起来挺气派,像是什么高档地方。院子里有竹子,有假山,有池塘。门口停着几辆车,都是好车,有一辆我认识,是郑成功坐过的。
他说:“这就是那个会所。城西,听涛山庄附近。你去过吗?”
我说:“没有。从来没去过。”
他说:“周建国说你去过。还说你跟郑成功在那儿吃过饭。不止一次,至少三四次。他说有一次你在那儿待了三个多小时,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”
我说:“他胡说。我连听涛山庄都没去过,更别说这个会所。我在海城那些年,活动范围就在市区那几个地方。城西那边,我去的次数屈指可数,都是办案子。私人会所?没去过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,你知道这个会所是干什么的吗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:“是郑成功招待自己人的地方。不对外,只对内部开放。能进去的,都是信得过的人。周建国说你是其中之一。他说你跟郑成功关系不一般,郑成功很看重你。”
我说:“我不是。我跟郑成功没有任何私人来往。办他的案子之前,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办完案子之后,更没联系过。他在里面,我在外面,怎么可能有关系?”
他说:“那为什么周建国会说你去了?”
我说:“他编的。他要立功,要减刑,就得编点像样的东西。编我去过会所,比编别的好编。因为那个会所确实存在,也确实有人去过。他随便说几个名字,总能蒙对几个。我就是被他蒙上的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,你很会辩解。”
我说:“不是辩解。是实话。你们可以去查。我在海城那些年的行踪,办案记录,通讯记录,都能查到。我有没有去过城西,有没有去过听涛山庄附近,一查就知道。”
那天,问了很久。
问那个会所的事,问我什么时候去的,跟谁去的,说了什么话,吃了什么饭。问我有没有在那儿见过郑成功,有没有见过马建国,有没有见过其他人。问我是怎么进去的,谁带我进去的,进去之后干了什么。
我一个一个答,没有,没去过,没见过,不知道。
他们一遍一遍问,换着角度问。有时候问得快,不给我思考的时间。有时候问得慢,每个字都拖长,盯着我的眼睛。有时候问完一个问题,等很久,看我会不会补充什么。
问到最后,那个领头的人说:“苏锐,周建国说,你在那儿签过一份文件。”
我说:“什么文件?”
他说:“他不知道。他只看见你签了。他说你坐在郑成功对面,郑成功拿出一份文件,你看了一会儿,然后签了。签完之后,郑成功拍了拍你的肩膀,你笑了笑。”
我说:“我没签过。我在海城那些年,签过的文件都是有记录的。律所的合同,案子的材料,公安局的文件,都能查到。你们可以去查。要是我签过什么不该签的,肯定有痕迹。”
他说:“会查的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又问了很久。
问完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他们送我回了宿舍。
一路上,没人说话。车窗还是贴着膜,看不见外面。只能感觉到车在走,拐弯,直行,再拐弯。这条路我已经熟悉了,大概四十分钟,最后停在一个我不认识的地方。
到了宿舍楼下,车停了。
我下来,车门关上,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把事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私人会所?”
我说:“城西,听涛山庄附近。中式建筑,灰墙黑瓦,门口有石狮子。院子里有竹子,有假山,有池塘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那个地方。”
我愣了。
“你知道?”
他说:“郑成功请我吃过饭,就在那儿。”
我说:“什么时候?”
他说:“好多年前。那时候他刚升副省长,意气风发。他让人约我,说聊聊港区的事。去了才知道是那个地方。他派马建国来接的我,我推不掉。”
我说:“你去了?”
他说:“去了。不吃不行。那时候我刚拒绝当他的法律顾问,他可能想再试试。或者就是单纯想认识我。”
我说:“里面什么样?”
他说:“外面看着普通,里面很讲究。红木家具,名人字画,喝茶的杯子都是古董。厨房是专门请的厨师,做的菜外面吃不到。那顿饭吃了三个多小时,说了很多话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苏锐,他们是想把你跟我绑在一起。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他说:“周建国咬你,是因为他知道咱们的关系。他在里面待着,有的是时间想这些事。他想立功,就得咬人。咬你,是最安全的。你不是大领导,不是重要人物,咬你风险小。而且咬你,能把我也扯进来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小心。”
我说:“你也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苏锐,不管发生什么,你要记住。你做的那些事,是对的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还是那样流淌。有人在街上走,有人骑车,有人等公交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心里,很冷。
想起那个私人会所。灰墙黑瓦,石狮子,红木家具。
我没去过。
但他们说我去过。
还说我签过文件。
还说我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