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 刑天崖渡劫
浩渺无垠的混沌湖,终年氤氲着淡青色的灵雾,湖水澄澈如琉璃,却深不见底,藏着天地初开的苍茫与静谧。湖底中,一红一白两道身影相依而立,红的似燃尽世间烈焰,白的如落满千山霜雪,在漫天灵雾的映衬下,格外醒目,仿若两幅极致的画卷,猝然交织在这方秘境之中,。
祁君尧长睫如蝶翼般轻轻颤动,纤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细碎的湖雾水珠,缓缓睁开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,眼底先是覆着一层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迷茫,像蒙了一层薄纱。入目便是那抹灼眼的红衣,衣袂翩跹,墨发如瀑,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温雅气息,他整个人愣在原地,下意识地挣开那温暖而坚实的怀抱,往后微退半步,抬眸静静望着身前的空桑烬离。
四目相对,混沌湖的水波都似放缓了流转,两人一时竟无话可说。唯有彼此的呼吸声轻轻交织,在静谧的氛围里缓缓流淌。
时间不知悄然流逝了几许,祁君尧寻了一处湖心石盘膝而坐,周身灵力缓缓运转,开始静心巩固方才沉睡时意外松动的修为。灵力顺着他的周身经脉缓缓涌入,涤荡着体内的浊气,淬炼着灵骨,待他再度睁开双眼,眸中那抹迷茫尽数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如寒刃的寒光,锋芒内敛却气势尽显——他突破了,修为更上一层。
周身寒气稍稍收敛,祁君尧抬眸看向始终守在一旁、目光温柔未曾移开的空桑烬离,脚步轻移,走到他面前,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深邃的眼眸,半响缓缓开口:“空桑大公子自幼饱读诗书,文书笔墨精妙无双,知识才学更是得千年前诸位圣贤前辈倾囊相授,字字珠玑,满腹经纶。今日我突破修为,心愿既定,不知,你能否帮我写一份婚书。”
话音落下,空桑烬离望着他眼底的认真,心头一颤,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,没有丝毫犹豫,轻声应道:“可。”
只听光影骤然一闪,两道流光转瞬即逝,瞬间便离开了这片静谧的混沌湖。空桑烬离牵着祁君尧微凉的手,掌心的温度紧紧相依,一路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,绕过繁花似锦的庭院,朝着自己居住缓缓走去。
回到屋院,空桑烬离将祁君尧安置在案前,转身从书架上取来珍藏的上好宣纸,又拿出雕花木制的砚台、狼毫笔、松烟墨,文书笔墨一一整齐取出,摆放妥当,每一件器物都透着雅致的古韵。
祁君尧看着案上的笔墨纸砚,眸色愈发柔和,抬手凝出一缕精纯灵力,指尖轻轻划过,指尖瞬间被割破,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。他又牵过空桑烬离的手,同样以灵力轻划,取过一滴属于空桑烬离的血珠,两滴温热的鲜血缓缓落入砚台之中,与研磨好的墨汁相融,墨色愈发浓醇。
空桑烬离握着狼毫笔,指尖微顿,抬眸看向身旁的祁君尧,声音温和:“不知这婚书,要如何写。”
祁君尧望着他,眼中满是温柔与坚定,轻声道:“随心而写。”
空桑烬离颔首,笔尖蘸满融了两人精血的浓墨,在洁白的宣纸上缓缓落笔,笔锋遒劲又不失温柔,字字镌刻深情,婚书成文,墨香与血气相融,字字诛心,情根深种:
婚书
盖闻天地定位,阴阳合契;前缘已定,两姓同心。
今有祁氏瑾,字君尧,清绝出尘,风骨凌霜;空桑氏衍,字烬离,风华绝代,才冠千秋。
二人相识于秘境,相知于时光,情投意合,心意相通,愿结永生之好,共赴山海之约。
以血为墨,以心为笔,镌此婚书,一诺千金。自此朝暮相伴,寒暑与共,不问红尘纷扰,不惧岁月漫长,同修大道,共守初心,不离不弃,死生相依。
此后执手相伴,共修长生,同守岁月,甘苦与共,不离不弃。
天高地阔,此情不渝;千秋万代,永结同心。
谨以此书,万世为凭。
落笔之时,墨痕干透,婚书上的字迹熠熠生辉,两道血光隐隐缠绕不休。
狼毫笔最后一笔收尾,墨色凝定在宣纸上,字字遒劲温婉,融着两滴精血的墨痕泛着淡淡的柔光,空桑烬离缓缓收笔,将笔轻轻搁在笔搁之上,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这满室的缱绻情意。他侧身向旁边微微移了一步,恰好与祁君尧并肩而立,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祁君尧的耳畔,垂眸望着那张的婚书,声音温软低沉,轻声问道:“这样可否。”
祁君尧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张婚书上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切的弧度,声音清润,缓缓应道:“甚好。”
话音落罢,他抬手执起案上那支还沾着余墨的狼毫笔,指尖稳稳落下,在婚书落款之处,一笔一划郑重写下自己的名字,字迹清隽挺拔,与空桑烬离的字迹两两相对,相映成趣,像是从此刻起,两人的名字便紧紧缠绕,再也不分彼此。
看着祁君尧将墨迹干透的婚书,珍重地收入贴身的乾坤袖中,还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袖摆,空桑烬离眸中笑意愈浓,忍不住抬手轻捂唇角,低低一笑,笑声清润悦耳,眉眼间的欢乐。
笑罢,他转身走向身后的古木书架,指尖在层层叠叠的书册间轻轻拂过,寻到角落里一个古朴的木盆,那木盆纹路细腻,隐隐流转着淡淡的灵力光晕,一看便知是养灵的器物。他轻轻打开木盆,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几本泛黄的古籍,书页虽旧,却保存得完好无损,书页间还萦绕着淡淡的书卷气与精纯灵力。
他捧着古籍转身看向祁君尧,语气满是关切:“你方才突破境界,修为尚需稳固,这屋院之中布了聚灵阵,灵力远比别处充沛,你留在此处,可安心打坐调息,好好稳定一下自己的修为。这几本古籍,,你可以好好看看,或许对你巩固修为大有裨益。我先去见师尊一趟,晚些再过来陪你。”
祁君尧抬眸看向他,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柔和,应道:“嗯。”
空桑烬离深深看了他一眼,才缓缓转身,脚步轻缓地走出屋院,顺手将门轻轻带上,留祁君尧一人在这满是灵力的屋中。
刑天崖,罡风呼啸,卷着漫天碎云狂乱翻飞,崖边嶙峋的黑色巨石被岁月磨得锋锐如刀,崖底深不见底,翻涌着浓稠如墨的云雾,偶有几道幽蓝雷光从云隙中窜出,衬得这上古绝地愈发肃杀可怖。
轰隆隆——!
震耳欲聋的雷鸣陡然炸响,响彻九天十地,紫金色的天雷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,自九霄云层轰然坠落,一道紧接着一道,带着焚山煮海的热浪,狠狠劈向崖心那道孤零零的红衣身影。
天雷如瀑,紫电狂舞,每一道落下,都在地面炸开深深的焦痕,碎石飞溅,烟尘弥漫。空桑烬离一袭红衣被雷火灼烧得残破不堪,边角翻卷着焦黑的痕迹,鲜红的衣料与斑驳的血污交织,触目惊心。他脊背挺得笔直,即便被天雷劈得身形踉跄,唇角不断溢出鲜血,也始终未曾弯下分毫,死死攥着拳,任由那足以让寻常仙者魂飞魄散的天罚,一遍遍冲刷着肉身与灵脉。
十八道天雷,一道不多,一道不少,尽数劈落完毕。
最后一道雷光消散,天际渐渐恢复清明,只余下漫天飘散的硝烟与尚未散尽的雷劫余威。空桑烬离再也支撑不住,身子一软,重重倒在冰冷焦黑的地面上,胸口剧烈起伏,气息微弱到了极点,周身灵力紊乱不堪,经脉尽是撕裂般的痛楚,却依旧睁着一双清澈却执拗的眼眸,望着天际渐散的雷云。
一阵清风拂过,带着清冷温润的仙灵之气,一身素色青衣的空灵仙尊缓步踏云而来,衣袂翩跹,不染分毫尘埃,周身自带的清冷仙韵,瞬间抚平了刑天崖上暴戾的雷劫气息。他垂眸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弟子,素来淡漠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,右手缓缓抬起,指尖凝出莹白温润的灵力,轻柔却磅礴地涌入空桑烬离体内。
精纯的仙力缓缓游走,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肉身,灼烧的痛感渐渐消散,空桑烬离的气息也平稳了些许。
空灵仙尊立在原地,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,不带太多情绪,却字字清晰:“定下婚书了。”
空桑烬离躺在地上,微微抬眼,望着师尊清冷的面容,声音沙哑干涩,只淡淡应了一个字:“是。”
“他既已知晓你的抉择,你却依旧如此,可是又让他在等个,百年,千年,万年,甚至……一辈子。”空灵仙尊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可那话语里的深意,却沉甸甸压在人心头。
空桑烬离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,轻声道:“不是有师尊嘛。”
“你倒是如此肯定为师会出手。”空灵仙尊眉梢微挑,似是讶异,又似是早已洞悉。
“师尊便我一个亲传弟子,我注定要接手那个位置,师尊向来疼我,绝不会看着弟子去死的。”空桑烬离缓缓闭上眼,没有丝毫畏惧。
“你不问我,为何对他有杀心?”空灵仙尊看着他。
空桑烬离睁开眼,目光澄澈,直直望向师尊:“师尊收我为徒的那日,便已知晓我的情缘是谁,不是吗?就连师尊自己都无法占断我的情缘,杀了他,便能改变我的决定吗?不过是徒增因果罢了。”
空灵仙尊沉默片刻,清冷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:“本尊很好奇,你与他,相识时日并不算长,相处交流也寥寥无几,为何会生出的情意?”
空桑烬离闻言,眸色柔了下来,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,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轻缓:“弟子也不知。情之一字,本就毫无缘由,不见时思念,见着时心安。”
“若没有他,以你的资质与心性,无情道便是最适合你的大道。”空灵仙尊语气淡然,却透着几分惋惜。
空桑烬离却摇得更坚定,字字铿锵:“没有他,无情道亦不适合弟子。”
空灵仙尊闻言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清越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宠溺,还有几分了然:“你啊,当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,天资卓绝,道心坚定,却也是我最叛逆的弟子,明知前路万丈深渊,也执意要踏上去。”
空桑烬离看着师尊,嘴角扬起一抹明媚的笑,眼底满是依赖:“这都是师尊允许的,不是吗?”
就在师徒二人对话落下的刹那,一道浑厚绵长的灵力嗡鸣骤然炸开,如清泉激荡,又似古钟震响,顺着刑天崖的风势蔓延开来,涤荡着周遭残留的雷劫余威,连崖边翻滚的墨色云雾都被这股精纯灵力冲得四散开来,隐隐透出淡淡的霞光。
空灵仙尊与空桑烬离几乎是同时循声转头,目光齐齐投向那道灵力迸发的方向,眼神里各有波澜。
空桑烬离本还带着劫后虚弱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,原本苍白的脸颊染上几分欣喜的红晕,撑着地面想要坐起身的动作都顿住,望着那处,心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激动——他突破了!
看着弟子眼底毫不掩饰的雀跃与珍视,空灵仙尊淡漠的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了然,语气平缓:“他和你一样,天赋极佳,根骨悟性皆是上上之选,若当初能与你一同潜心修行,并肩问道,日后修为恐怕与你不相上下。”
空桑烬离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,那是发自内心的骄傲,轻声应道:“那是自然,他本就是世间少有的天才,现在也不晚。”说着,他望向那处的目光愈发温和。
空灵仙尊看着弟子这般模样,心中了然,也不再多言,周身仙气微微流转,已然有了离去之意,声音依旧清冷温和:“为师回去了,你刚历完雷罚,身子尚虚,留在这里好好调息修炼,稳固修为,莫要懈怠。”
空桑烬离收敛了几分外露的情绪,乖乖朝着空灵仙尊的方向微微颔首,礼数周全,语气恭敬:“是,师尊。”目送着师尊青衣翩跹,踏云而去,直至身影消失在云端,才重新转身向那处突破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