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·最后的约见(133-137)
133.郑副省长的秘书
郑副省长的秘书,是调查组谈话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名字。
那天第三次谈话,还是那个房间,还是那些人。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,还是那台录音机。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霉味和安静。墙上的钟还是滴答滴答走着,不快不慢。门口的两个人还是站在那儿,像门神一样。
领头的那个人坐在我对面,今天没穿夹克,穿了件白衬衫,袖子卷着,露出精瘦的小臂。他看着我的眼神,比前两次复杂了一些。不再是单纯的审视,而是带着某种琢磨不透的东西。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,又像是在等我说什么。
他打开录音机,说了日期、时间、地点,然后说:“苏锐,今天有个新情况。”
我说:“什么?”
他说:“郑成功的秘书,周建国,你还记得吗?”
我说:“记得。”
他说:“他交代了一些事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他说:“他说,当年郑成功想拉拢江平,是通过你牵的线。”
我愣了。
“什么?”
他说:“他说,你跟江平是兄弟,郑成功让你去跟江平说,让他当港区的法律顾问。你去了,跟江平说了。江平一开始没答应,后来答应了。”
我说:“这是假的。”
他说:“周建国亲口说的。有录音。他在里面交代的,我们录了音。你想听吗?”
我说:“不用听。假的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,你确定?”
我说:“确定。我干刑警这么多年,见过的人都有印象。抓过的,审过的,打过交道的,我都记得。周建国这个名字,我第一次听说是在郑成功的案子里。之前从没听过,没见过,没说过话。”
他点点头,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我面前。
“这是周建国的笔录复印件。你看看。”
我拿起来看。
密密麻麻的字,好几页。翻到第三页,看到了我的名字。
“苏锐,海城市局刑警,江平的发小。通过他牵线,郑成功认识了江平。后来江平接了港区法律顾问的活,也是苏锐在中间传话。苏锐跟江平关系铁,说话管用。郑成功让我找苏锐,苏锐去找江平。江平一开始不答应,后来答应了。苏锐在中间起了大作用。”
我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。
抬起头。
“这是假的。他在胡说。”
领头的那个人说:“他为什么要胡说?”
我说:“他要立功。他进去了,想减刑。随便咬一个人,就能减几年。咬我,因为他知道我跟江平的关系。他在里面待着,外面的事他可能听说了一些。知道江平,知道陈耀东,知道我们三个的关系。随便编个故事,就能把我拉下水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他咬你是为了减刑?”
我说:“因为我不认识他。从来没有任何交集。我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他说的那些事,我没做过。只能是编的。”
他说:“他编得挺像。时间、地点、人物,都对得上。他说你是在咖啡馆见的面,说了什么话,他都记得。”
我说:“那可能是他听说的。也可能是有人教他的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他的笔停了,在纸上点了两下,又继续写。
那天,问了很久。
问周建国的事,问郑成功的事,问我有没有帮他牵线。问我什么时候认识周建国的,见过几次面,说过什么话。问我有没有收过周建国的钱,有没有帮他办过事。问我那几年在海城,跟郑成功的人有没有接触。
我一个一个答,没有,不认识,不知道,没见过,没说过话,没收过钱。
他们一遍一遍问,换着角度问。有时候问得快,不给我思考的时间。有时候问得慢,每个字都拖长,盯着我的眼睛。
问到最后,那个领头的人说:“苏锐,你确定你说的都是真的?”
我说:“确定。”
他说:“那为什么周建国要指认你?”
我说:“我刚才说了,他要立功。他随便咬一个人,就能减几年。咬我,因为他知道我跟江平的关系。他在里面待着,外面的事他可能听说了一些。知道江平,知道陈耀东,知道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。随便编个故事,就能把我拉下水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证明他没编?”
我说:“你们去查。查我的通话记录,查我的银行流水,查我那些年的行踪。看我有没有跟周建国联系过。看我有没有跟郑成功的人接触过。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。我在海城那些年,办了多少案子,抓了多少人,你们都可以查。我有没有跟那些人勾结,一查就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们会查。”
那天下午,他们送我回了宿舍。
一路上,没人说话。车窗还是贴着膜,看不见外面。只能感觉到车在走,拐弯,直行,再拐弯。
到了宿舍楼下,车停了。
我下来,车门关上,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把事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周建国?”
我说:“你认识?”
他说:“认识。郑成功的秘书。当年就是他给我打电话,让我当法律顾问。他说话慢条斯理的,听着很客气,但骨子里是另一种人。后来郑成功进去了,他也进去了。判了七年还是八年。”
我说:“他为什么指认我?”
他说:“因为他要立功。他进去了,想减刑。随便咬一个人,就能减。咬你,因为他知道咱们的关系。咬你,可信。而且咬你,比咬别人安全。你不是大领导,不是重要人物,咬你风险小。”
我说:“他咬的是我。”
他说:“他知道咱们的关系。知道咱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。知道你在海城那些年办的那些案子。随便编个故事,就能把你拉下水。他在里面待着,有的是时间想这些事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苏锐,你小心。他能咬你,就能咬别人。这些人,进去了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只要能减刑,什么都编得出来。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那边情况怎么样?”
我说:“还在调查。他们还在问。”
他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用。你照顾好林芳菲就行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她今天又认出我了。下午的时候,突然叫我的名字。说,江平,你给我倒杯水。我倒了,她喝了,又忘了。”
我说:“还会想起来的。”
他说:“也许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还是那样流淌。有人在街上走,有人骑车,有人等公交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心里,很冷。
想起那些年的事。想起那些案子,那些人。想起郑成功站在被告席上的样子,低着头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。想起马建国在看守所里,隔着玻璃,冲江平笑。
他们进去了,他们的秘书也进去了。
现在他们的秘书在咬我。
咬得还挺像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