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波平息之后,小林早餐的八家门店生意愈发稳定。每天清晨,各店门前的长队、中央厨房升腾的蒸汽,成了工业区最寻常也最踏实的风景。林强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,每日巡查、开会、对账,日子按部就班,一切都朝着更稳的方向走。
可他没料到,刚躲过人为的暗箭,却要直面市场的风浪。
这天凌晨四点多,林强像往常一样赶到中央厨房。王磊带着几个师傅已经忙活开了,揉面声、剁馅声、熬酱声交织在一起。可林强刚进门,就察觉到气氛不对。
王磊眉头紧锁,站在面粉堆旁,手里捏着一张单据。几个师傅也没了往日的劲头,动作慢了不少,时不时抬头交换个眼神。
“怎么了?”林强走过去。
王磊把单据递过来,声音发沉:“强哥,面粉又涨了,一袋比上周贵了十块。猪肉一斤涨了一块五,油一桶涨了六块。而且今天送来的面,筋度不够,蒸出来容易塌。”
林强接过单据,眉头瞬间皱紧。八家店,每天面粉要用掉将近五十袋,光面粉一项一天就多出五百块;猪肉每天三四百斤,又多出五六百。再加上油、蔬菜……一个月下来,成本要多出两三万。对于早餐这种薄利生意,这几乎是致命的一击。
更让他担心的是品质。他抓起一把面粉搓了搓,颗粒粗糙,和之前细腻劲道的货色差了不止一个档次。又掀开猪肉筐,边角料多了,色泽也不如以往鲜亮。
“送货的说,外地闹灾,粮食减产,好面都被大厂抢光了。”王磊补了一句,“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这种,你不要,后面排队的人大把。”
林强没说话,转身骑上车直奔工业区附近的粮油批发市场。天还没亮,市场里已经乱成一锅粥,到处是抱怨涨价的摊贩和一脸无奈的采购商。他挨家问过去,得到的答案几乎一致:好货缺,价格天天变,今天不拿明天更贵。
一个相熟的摊主拉住他,压低声音说:“林老板,我劝你多囤点,听说下周还得涨。不过好面你也别想了,都被几家大连锁早餐店签了长协,我们这种小批发商根本抢不到。”
林强心里凉了半截。他之前只顾着盯门店、搞扩张,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原材料卡住脖子。
回到中央厨房,蔬菜也送到了,价格涨了两成,菜叶发黄的不少。后厨的师傅们围过来,七嘴八舌:
“强哥,这面不行,蒸出来卖相不好,客人该骂了。”
“猪肉要是按以前的分量放,成本扛不住;要是减料,味道就变了。”
“要不……咱也涨涨价?隔壁那家粉店昨天就涨了五毛。”
林强摇头:“不能涨。咱们的客人都是打工的,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。涨五毛他们嘴上不说,心里记着,慢慢就不来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总不能亏本卖吧?”一个年轻师傅嘟囔了一句。
林强看了他一眼,没批评,只是说:“品质不能降,这是底线。成本的事我来想办法,你们先把今天的活干好——面多揉两遍,猪肉挑好的用,坏的菜叶子摘干净。客人吃出来差了,谁的面子都不好看。”
师傅们见他态度坚决,不再多说,低头忙活去了。但林强注意到,有几个人的脸色并不好看,显然心里没底。
这天的早餐,他亲自去各店蹲了点。面粉筋度不够,包子确实比以往软塌了一点;猪肉香气淡了些,好在师傅们手艺扎实,勉强能撑住。但已经有老客人嘀咕了:“林老板,今天的包子皮怎么有点粘牙?”
林强赔着笑脸解释:“最近面粉换了批次,正在调,您多担待。”客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,但那一瞬间的迟疑,林强看得清清楚楚。
中午收摊后,他把老陈、王磊叫到一起,三人在中央厨房角落里对着单据发愁。
老陈抽着烟,眉头拧成疙瘩:“这么下去不是办法。不涨价,亏本;涨价,丢客。两头堵。”
王磊算了笔账:“就按现在的涨幅,一个月成本多出两万五。咱们八家店一个月净利润才多少?再扛两个月,今年白干。”
林强沉默了很久,才开口:“涨价是下策,不能走那条路。但咱们也不能坐等死。你们想,批发市场的中间商赚了一道,咱们用量这么大,能不能直接找上游?面粉厂、屠宰场,跳过中间环节,把价格压下来?”
老陈弹掉烟灰:“直接找厂家?人家嫌咱们量小,未必肯搭理。”
“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林强说,“另外,后厨的浪费也得管起来。我刚才转了一圈,切下来的菜帮子、猪皮、碎肉,好多直接扔了。能不能利用起来?熬汤、做馅,能省一点是一点。”
王磊眼睛一亮:“菜帮子熬骨头汤确实香,碎肉攒起来调味,也能省不少。我明天就改流程。”
老陈也点头:“我有个老乡在附近屠宰场当班长,我找他牵个线。面粉厂的话,城南有一家中型的,我明天去跑一趟。”
三人分工,第二天就开始行动。
接下来的日子,林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跑遍了莞城周边的粮油市场、面粉厂、屠宰场。嘴皮子磨破了,白眼也挨了不少。有一家面粉厂的销售经理直接甩给他一句:“你们八家店?一天才四五十袋面?不够我们起订量的一半,回去找经销商吧。”
碰了壁,但也不是全无收获。老陈那边通过老乡,联系上了一家屠宰场,对方愿意每天多杀两头猪,单独给小林早餐留货,价格比批发市场便宜了一成。面粉方面,林强辗转找到了一家刚起步的小型面粉厂,正缺稳定客户,双方一拍即合,虽然价格比大厂的长协价稍高,但比批发市场还是低了一截,品质也能自己盯着。
王磊在后厨搞起了“节约行动”:菜帮子、芹菜根洗净熬汤,碎肉、边角料攒够一定量就调成馅料(不影响口感),面团余料重新揉进新面里。头一周就省下了近千块钱。
但问题并没有完全解决。新面粉厂的筋度还是比不上以前最好的那批,包子口感始终差着一口气。林强试了各种配比,又让师傅调整了发酵时间,才勉强恢复到“客人吃不出毛病,但老熟客能觉出细微差别”的水平。
更让他头疼的是,有两家店的店长私下找他,说员工有怨言——后厨节约搞得紧张,以前随手扔掉的现在要攒着用,多了不少活,又没见涨工资。林强没有发火,而是在例会上公开说:“这个月成本压下来,省出来的利润,拿出两成给大家发奖金。多劳多得,不白干。”
这话传下去,抱怨声才渐渐消了。
半个月后,成本总算稳住了。虽然整体比涨价前还是高了一截,但已经不再亏损,品质也勉强维持住。林强坐在中央厨房的台阶上,看着师傅们忙里忙外,心里没有轻松,反而更清醒了。
他意识到,这次的危机远没有结束。原材料价格还在波动,供应链依然脆弱,自己那点采购量在厂家面前根本不够看。如果再来一轮涨价,他还能往哪里找路子?
晚上回到家,娘给他留了饭。他一边吃,一边把最近的烦心事跟爹说了。爹放下筷子,沉默了一会儿,说了一句:“强子,你以前摆摊,只操心自己一个人。现在你管八家店,光靠你自己跑断腿也不够。该请个懂行的人帮你盯着供应链了。”
林强愣了一下,然后缓缓点头。
是啊,他再能跑,也是一个人。树大了,根就得深。供应链这根命脉,不能一直靠他一个人扛。
窗外夜色沉沉,远处工业区的灯火依然亮着。他知道,明天的路还长,但至少,他不再像半个月前那样慌乱无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