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2.包庇发小
包庇发小,是调查组谈话里被问得最多的问题。
那天第二次谈话,还是那个房间,还是那些人。还是那盏白惨惨的灯,还是那台录音机。空气里的霉味还是那么重,让人呼吸不畅。墙上那个钟滴答滴答走着,声音很轻,但听得清楚。
领头的那个人还是坐在我对面。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梳得很整齐,看起来比上次正式。眼镜也换了,金丝边的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旁边还是那两个人,一个负责记录,一个盯着我看。
他打开录音机,说了日期、时间、地点,然后说:“苏锐,今天我们来聊聊你和江平、陈耀东的关系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说:“你们怎么认识的?”
我说:“从小一起长大的。一个村的。”
他说:“一个村的?”
我说:“是。海城渔村。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。我十四岁那年认识的他们,到现在快三十年了。那时候我们都没饭吃,一起在码头扛活,一起偷鱼卖,一起挨打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感情很好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多好?”
我说:“兄弟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,你知不知道,江平这些年干的那些事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什么?”
我说:“他是个律师。帮人打官司。送了不少坏人进去。郑成功,马建国,刘强,还有那些港区的人。一个一个,都进去了。”
他说:“他自己呢?他签的那些合同,设计的那些架构,沾的那些血。你知道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,还包庇他?”
我说:“我没有包庇他。”
他说:“没有?那些材料,你帮他收着。那些证据,你帮他藏着。他让你交你就交,不让你交你就不交。这不是包庇是什么?”
我说:“那是他给我的。让我保管。”
他说:“保管?你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是证据。是能送那些人进去的证据。陈耀东的本子,刘强的本子,股权代持的名单,离岸公司的材料,周强的U盘。都是能送那些人进去的东西。”
他说:“是证据,你为什么不交?”
我说:“交了。最后都交了。陈处长来的时候,我全交了。一个没留。”
他说:“那是最后。之前呢?之前你藏了多久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之前,他在查那些人。那些东西,是查案用的。交了,案子就查不下去了。那些人就会跑,就会销毁证据,就会继续害人。江平用了十几年,才把那些东西攒齐。我不能让他白干。”
他说:“所以你就帮他藏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这是犯法的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他盯着我,没说话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录音机转动的轻微声响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苏锐,你知道陈耀东是什么人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他说:“他坐过牢。十五年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他出来以后,你跟他还有来往?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跟着跛三干过,帮阿强送过货,后来进去了。在里头待了十五年。那些事,他跟我讲过。”
他说:“知道还跟他来往?”
我说:“他改过了。出来以后,没再犯过事。开了公司,娶了老婆,生了孩子。做正经生意,不偷不抢不赌不嫖。他儿子叫念平,女儿叫念周。念的是江平的平,念的是老周的周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你怎么知道他改过了?你在北京,他在海城,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我看着的。这八年,我隔三差五回去,跟他喝酒,跟他说话。他做什么,我知道。他公司做什么业务,他接什么活,他挣多少钱,我都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?你不在他身边,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因为我信他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旁边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人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
领头的那个人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我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拿起来看。
是一份笔录。证人的。上面写着,某年某月某日,陈耀东的公司被人举报,涉嫌洗钱。举报人说他跟当年的那些人还有联系。说他在帮那些人洗钱,说他的公司只是个幌子。
我说:“这是假的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是假的?”
我说:“因为我知道他。他没有。”
他说:“你知道?你不在海城的时候,你怎么知道?”
我说:“江平告诉我的。他也看着。他说陈耀东没问题。”
他说:“江平?他当然会说没问题。他们是兄弟。”
我说:“是兄弟,所以知道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,你太信他们了。”
我说:“不是信。是知道。”
他说:“知道什么?”
我说:“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。知道他们做过什么。知道他们没做过什么。”
他没说话。
那天,问了很久。
问江平的事,问陈耀东的事,问那些年的事。问我帮他们做过什么,问我知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,问我有没有帮他们掩盖过什么。问那个转账记录,问那个通话记录,问那个证人。
我一个一个答。
答到后来,嗓子都哑了。水杯里的水喝完了,他们给我倒了一杯新的。我喝了一口,继续答。
那个领头的人说:“苏锐,你累了。今天就到这儿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。
“苏锐,你这些兄弟,害了你。你知道他们会被怎么处理吗?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们没有害我。他们救过我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我说:“那年我被调去偏远派出所,一个人在那边,冷,苦,没意思。是他们写信给我,打电话给我,让我撑下去。那年我妈走的时候,是他们陪着我,跟我说以后那儿就是我家。那年我被调查,是他们告诉我,不管发生什么,他们都在。”
我说:“他们救过我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我回过头。
“领导,江平那些人,你们会查吗?”
他说:“会。”
我说:“查清楚了,告诉我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把事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苏锐,对不起。”
我说:“对不起什么?”
他说:“是我连累了你。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他说:“要不是我,你不会被查。”
我说:“要不是你,那些人现在还逍遥法外。郑成功,马建国,刘强,还有那些港区的人。他们还在害人。周强也不会死得值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说:“江平,我不后悔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也不后悔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还是那样流淌。有人在街上走,有人骑车,有人等公交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我心里,很静。
想起那些年的事。想起那个小院子,那棵槐树,那堵墙。想起我们三个在海边磕头的那个晚上,月亮很亮,海浪很响。
想起江平说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
我们做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