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1.调查组谈话
调查组谈话,是2023年春天停职之后的事。
那天早上,我刚到宿舍楼下,就看见两辆车停在那儿。黑色的,没有牌照。车旁边站着几个人,穿着便衣,但一看就知道是干什么的。站得笔直,眼睛四处扫着,不像是普通的路人。他们看见我,没动,就盯着我看。
我走过去。
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不高,但很壮,脸黑黑的,眼睛很利。他掏出证件给我看了一眼。部里的,调查组的。
“苏队长,我们是部里调查组的。请配合一下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他们带我上了车。
车开了很久,我不知道去哪儿。车窗贴着膜,看不见外面。只能感觉到拐了很多弯,走了很长时间。北京的路我不熟,但大概方向还能判断。先是往东,然后往南,然后绕来绕去,最后停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车停了。
我下来,看见一栋灰色的大楼,没有牌子,没有标志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看见我们,点点头。楼不高,就五层,但看起来很结实,窗户都是窄窄的,像是某种特殊的地方。周围很安静,没什么人,也没什么车。
我被带进去,上了三楼,进了一个房间。
房间不大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墙上什么也没有。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灯开着,白惨惨的,照得人脸发白。空气里有股霉味,像是很久没人待过。
桌子上摆着一台录音机,一个笔记本,几支笔。还有几杯水,杯子上没标签,就是普通的一次性纸杯。
领头的那个人在桌子对面坐下。另外两个人站在门口,一左一右,像门神。他们的手背在身后,眼睛一直盯着我。
他说:“坐。”
我坐下。
他打开录音机,说了日期、时间、地点,然后说:“苏锐,男,1978年生,现任公安部刑侦局某处处长。今天是调查组第一次正式谈话。”
他看着我。
“苏锐,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我说:“知道。有人举报我。”
他说:“举报什么?”
我说:“包庇江平、陈耀东,帮他们销毁证据,掩盖罪行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你怎么说?”
我说:“我没有。”
他说:“没有?”
我说:“没有。”
他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苏锐,那些材料,我们看了。转账记录,通话记录,证人证言。看起来都很真。你怎么解释?”
我说:“那些是假的。”
他说:“你怎么知道是假的?”
我说:“因为我没做过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,放在我面前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拿起来看。
是一份转账记录。显示某年某月某日,有一笔二十万的钱,从一个账户转到了另一个账户。转出的账户,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,叫张伟。转入的账户,是我的名字,身份证号也对得上。时间是三年前,我刚调到北京那会儿。
我说:“这不是我的账户。”
他说:“账户是你的名字,身份证号也对得上。开户行在北京,开户时间是三年前。那时候你刚到北京。银行有你的身份证复印件,签字也是你的名字。”
我说:“我没开过这个账户。”
他说:“那为什么会有你的身份证信息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可能是被人冒用了。这种事不新鲜。我的身份证丢过,也可能是被人复印了。”
他点点头,又抽出一张纸。
“这个呢?”
是通话记录。显示某年某月某日,我跟一个号码通过话。通话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多,持续了三分钟。那个号码,是一个已经被抓进去的毒贩的,叫周强——不是那个死了的周强,是另一个。
我说:“我不记得跟这个人通过话。”
他说:“记录显示通话三分钟。三分钟,能说不少话。时间也特别,晚上十一点多。”
我说:“可能是有人用我的手机打的。也可能是假的。通话记录也能伪造。你们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他又点点头。
然后他拿出几张照片,放在我面前。
照片上是一个男人,四十多岁,瘦,黑,我不认识。穿着件旧夹克,站在某个地方,背景模糊。照片拍得很清楚,能看见他脸上的皱纹和胡子茬。
他说: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我说:“不认识。”
他说:“他说他认识你。他说你给过他钱,让他作伪证。给了两次,一共五万。一次三年前,一次两年前。都是现金,在咖啡馆给的。”
我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从来没见过的。”
他说:“他描述你的样子,很准。身高,体型,说话方式,都对得上。他说你当时戴着口罩,但他认得你的眼睛。”
我说:“那可能是有人告诉他的。也可能是他见过我的照片。我的照片网上能查到。”
他盯着我,没说话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录音机转动的轻微声响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苏锐,你这些年在海城,办了不少案子。郑成功,马建国,刘强,一个接一个。得罪的人不少。你有没有想过,这些人会报复?”
我说:“想过。”
他说: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他们会用什么方式报复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这种方式,我没想到。”
他点点头。
那天,问了四个小时。
问来问去,就是那些问题。转账记录,通话记录,证人证言。那个张伟是谁,那个毒贩是谁,那个证人是谁。我一遍一遍回答,没有,假的,不认识。
他们一遍一遍问,换着角度问,换着方式问。有时候问得很快,不给我思考的时间。有时候问得很慢,每个字都拖长,盯着我的眼睛。
问到最后,那个领头的人说:“苏锐,我们今天先到这儿。你回去好好想想。想起什么,随时联系我们。”
他递给我一张名片。
我说:“好。”
他们送我回了宿舍。
一路上,没人说话。车窗还是贴着膜,看不见外面。我只能感觉到车在走,拐弯,直行,再拐弯。
到了宿舍楼下,车停了。
我下来,车门关上,车开走了。
我站在楼下,看着那两辆车消失在街角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把事说了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苏锐,那些材料,是谁做的?”
我说: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是那些人。郑成功的人,马建国的人,还有那些没浮出来的人。”
他说:“他们想干什么?”
我说:“想把我弄进去。想报复。想让我难受。也想通过我,牵连你们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说:“你放心,我没事。那些东西,查不出什么。都是假的。”
他说:“你小心。他们能弄出这些,就能弄出别的。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还是那样流淌。有人在街上走,有人骑车,有人等公交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但我心里,很静。
想起那些年的事。想起那些案子,那些人。想起江平说的,他们急了。
他们急了,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