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0.停职反省
停职反省,是2023年春天的事。
那年春天,我还在北京。
那天早上,我正在办公室看材料,电话响了。接起来,是部里的领导。他的声音很沉,不像平时那样随意。
“苏锐,你来一趟。”
我去了。
领导坐在办公桌后头,脸色很难看。桌上摆着一份文件,红头,盖着公章。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,屋子里一股烟味。窗帘没拉开,灯开着,光线有点暗。
他说:“苏锐,你看看这个。”
我拿起来看。
是一份举报信。打印的,好几页。举报我在海城工作期间,包庇江平,包庇陈耀东,包庇那些涉案人员。说我利用职务之便,帮他们销毁证据,帮他们掩盖罪行。说我跟江平是兄弟,跟陈耀东是兄弟,这些年在海城办的那些案子,都有猫腻。信里还附了所谓的证据——几张转账记录的截图,几段通话记录的打印件,还有几个所谓证人的证言摘要。
我看完了,抬起头。
“这是诬告。”
领导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那为什么还要调查?”
领导说:“因为有材料。虽然都是伪造的,但看起来像真的。部里必须查。举报信寄到了好几个地方,中纪委、公安部、最高检,都有。压不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苏锐,你在海城那些年,办了不少大案。郑成功,马建国,刘强,港区那条线,一锅端了好几个。得罪的人,不是一个两个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领导说:“这些人,现在抓住机会了。不管能不能扳倒你,先恶心你一下。让你停职,让你接受调查,让你难受。”
我没说话。
领导说:“从今天起,你停职反省。配合调查。查清楚了,自然恢复。”
我说:“要多久?”
领导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一周,也许一个月。看调查进度。这段时间,不要离开北京,随时配合。”
那天下午,我交了证件,交了配枪,交了办公室钥匙。一样一样放在桌上,签字,按手印。那个平时跟我打招呼的同事,接过去的时候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他没说话,只是点点头。
回到宿舍,坐在床上,看着窗外。
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的样子。北京的春天总是这样,风大,灰大,难得有个好天气。窗外的杨树刚发芽,嫩绿嫩绿的,在风里乱晃。
我坐了很久。
想起这些年的事。想起那些案子,那些人,那些日子。想起江平,想起陈耀东,想起林芳菲。想起那个小院子,那棵槐树,那堵墙。想起我们三个在海边磕头的那个晚上,月光很亮,海浪很响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他接得很快。
“苏锐?”
我说:“我停职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什么?”
我说:“举报。说我包庇你们。”
他没说话。
我说:“你放心,没事。查清楚就好了。”
他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用。”
他说:“那些人,终于动手了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说:“你小心。他们不只是冲你来的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长安街上的车流像河水一样流淌,红红的尾灯连成一片。远处有人放烟花,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,五颜六色的。但我心里空得很。
一周后,调查组的人来找我。
三个人,两男一女。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子,姓周,说话慢条斯理的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,戴着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很斯文,但眼睛很利。看人的时候,像要把人看穿。
另外两个,一个年轻点的男的,负责记录。一个女的,三十多岁,不怎么说话,一直盯着我看。
他们在宿舍里坐定。周姓瘦子拿出录音笔,放在桌上。
“苏队长,配合一下。”
我说:“配合。”
他们问了三天。
问江平的事,问陈耀东的事,问那些年的事。问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,问那些材料是怎么交上去的,问我有没有帮他们掩盖什么。问那些转账记录是怎么回事,那些通话记录是怎么回事,那些证人证言是怎么回事。
我一个一个答。
答了三天。
那个姓周的瘦子问得很细,一个问题问好几遍,换着角度问。有时候问到一半,忽然停下来,盯着我看半天,然后再问。有时候又问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,像是故意绕晕我。
我不怕。
因为说的都是实话。
第四天,他们走了。
走的时候,周姓瘦子说:“苏队长,暂时没事。但还要等结果。这段时间,不要离开北京,随时配合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又过了两周,结果下来了。
查无实据。恢复工作。
那天我去领导办公室,他把证件还给我,把配枪还给我,把钥匙还给我。他看着我,说:“苏锐,这事没完。举报的人还在,还会找别的茬。你小心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那些年在海城,你得罪的人不少。”
我说:“是。”
他点点头。
从办公室出来,我站在走廊里,看着窗外的天。
天晴了,阳光很好。走廊里有人走过,跟我打招呼,我也点头回应。
但我知道,这事没完。
那些举报的人,还在。
那些盯着我的人,还在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他说:“没事了?”
我说:“没事了。”
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我说:“那些人,还在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说: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他说:“老样子。林芳菲还是那样,时好时坏。有时候能认出我,有时候不能。陈耀东的公司还行,上个月又接了个大单。那通电话没再响过。”
我说:“那就好。”
他说:“苏锐,你小心。他们能举报你一次,就能举报你第二次。”
我说:“知道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
但我心里,还是空。
想起我妈说的话。小锐,一个人在外头,要小心。
她说的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