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9.临终的话
临终的话,是我妈走之前说的。
那天晚上,她醒了三次。
第一次是半夜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看了很久。然后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小锐。”
我说:“妈,我在。”
她说:“几点了?”
我说:“两点多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看着天花板,说:“我梦见你小时候了。”
我说:“梦见什么?”
她说:“梦见你五岁那年,掉河里那次。你爸不在家,我一个人在洗衣服。听见有人喊,有孩子掉河里了。我跑过去一看,是你。在水里扑腾,头一沉一浮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。你呛了好多水,脸都白了。我拍你的背,拍了好久,你才哭出来。你哭的时候,我就知道,你没事了。”
我听着,没说话。
她说:“那时候我就想,这辈子,一定要让你活着。好好活着。”
她的手握着我的手,紧了紧。
“你活下来了。活得好好的。”
那天晚上,她说完这些,又睡了。
第二次是凌晨四点多。
她忽然醒了,像是被什么惊醒的。她看着窗户,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。窗外有风,吹得树枝哗啦哗啦响。
“小锐。”
我说:“妈,我在。”
她说:“你爸呢?”
我说:“在外屋。他守了一夜,我让他去歇会儿。刚才还在这儿,我让他去躺一会儿,他说睡不着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看着窗户,说:“你爸这辈子,苦。没享过福。年轻的时候,家里穷,娶不上媳妇。后来娶了我,又生了你。他想让咱们过好日子,拼命干活,累垮了身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打我,你别怪他。他是心里苦。没处撒。在工地上累一天,回来看见家里乱七八糟的,心里就烦。他不是存心打我。打完了,他自己也难受,躲在墙角抽烟,一根接一根。”
我说:“我不怪。”
她说:“他其实心里有咱们。就是不会说。那年你离开家,他在村口站了一下午,一句话没说。回来的时候,眼睛红红的。我问他想不想你,他说不想。可我知道他想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我,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
“你比他强。你会说。”
那天晚上,她说完这些,又睡了。
第三次是天快亮的时候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看着窗户,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有鸟开始在窗外叫。那声音很清脆,一声一声的。
“小锐。”
我说:“妈,我在。”
她说:“天快亮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我要走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脸。
她的脸很平静。没有害怕,没有难过,没有舍不得。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,只是眼睛睁着,看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光。
她说:“你妈这辈子,没本事,没能耐。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儿子。也没给你攒下什么。你别怪我。”
我说:“不怪。”
她说:“你以后,好好的。好好工作,好好活着。找个人,结婚,生孩子。别像我,苦一辈子。”
我握着她的手,说不出话。
她说:“你那两个兄弟,江平,陈耀东,都是好人。你跟他们在一起,我放心。那年你们三个离开村子,我看着你们的背影,就知道你们能行。你们三个,眼睛里有光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你去了北京,一个人在外头,要小心。别太累。有空回来看看你爸。他一个人,孤单。你们都不在,他就剩自己了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她说:“还有,别老抽烟。对身体不好。你在外头,没人管你,自己得管自己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说:“吃饭要按时,别老凑合。天冷多穿点,别逞能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她看着我,笑了。
那笑,跟以前一样。
“小锐,妈走了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走了。
那天早上,太阳出来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闭着眼睛,很安静,像是睡着了。嘴角还带着笑,跟刚才一样。那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皱纹好像都浅了,看起来年轻了很多。
我爸跪在床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趴在她身上,肩膀一抖一抖的,哭不出声,就那么抖着。他的白发乱糟糟的,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。
我站在旁边,没哭。
眼泪流到肚子里了。
后来,我把她的话告诉了江平。
那是在我回海城之后,小院子里,晚上。
他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些皱纹,那些白发,清清楚楚。
然后他说:“你妈是个好人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她说的那些话,你记住了?”
我说:“记住了。”
他点点头。
他看着那堵墙,说:“我妈走的时候,我十四岁。她跟人跑了,后来死在外面。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连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有她那些话,比我强。”
我看着那堵墙,没说话。
他抽了口烟,说:“你妈说,让你好好的。你要听她的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。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,影子一摇一摇的。
他抽着烟,看着那堵墙。
我陪着他,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苏锐。”
我说:“嗯?”
他说:“你妈说的对。你要好好的。”
我看着那堵墙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你还有我们。江平,陈耀东,林芳菲,都是你的家人。那个小院子,就是你的家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抽了口烟。
“以后,这儿就是你家。什么时候回来,都有人在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没再说话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慢慢落下去了。那堵墙从亮变暗,从暗变亮,又从亮变暗。
他抽完最后一根烟,把烟头按灭。
站起来,拍拍我肩膀。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我站起来,跟着他走出阳台。
走到门口,我回过头。
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那堵墙。
晨曦照在他身上,他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我忽然想起我妈最后那个笑。
她说,小锐,妈走了。
她笑了。
那个笑,我记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