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·最后一根稻草(128-132)
128.苏母病危
苏母病危,是2022年冬天的事。
那年冬天,海城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。小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上总是落着白,墙头上的枯藤也总是白着。林芳菲每天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,等着那个穿黑棉袄的人。
江平每天早上还是站在槐树底下,抽根烟,看看那堵墙,然后去厨房熬粥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
那天晚上,我的电话响了。
号码是老家的。接起来,是我爸。
他的声音很哑,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。
“苏锐,你妈不行了。”
我握着电话,半天没说话。
他说:“她想见你。你快点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窗前,看着北京的夜色。
灯很多,很亮。但我心里空得很。窗外的车流像河水一样流淌,红红的尾灯连成一片。我站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我给江平打电话。
他接得很快。
“苏锐?”
我说:“我妈不行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回去。马上回去。”
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
他说: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
我说:“不用。”
他说:“有事打电话。随时打。”
挂了电话,我订了最早的机票。
第二天早上,我到了老家。
还是那个小县城,还是那条土路,还是那间土坯房。一切都没变。但什么都变了。土坯房的墙更破了,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块,用塑料布盖着。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
我妈躺在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她的脸蜡黄,颧骨凸出来,眼窝深陷。头发全白了,散在枕头上,像一堆枯草。她闭着眼睛,呼吸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胸口微微地起伏,证明她还活着。
我爸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。
他看见我,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?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在旁边让了让。
我在床边坐下,握着我妈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很瘦,骨头硌得手疼。皮肤薄得像纸,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。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,是我爸给她剪的。
我说:“妈。”
她没睁眼。
我又叫了一声。
她动了动。
然后她的眼睛,慢慢睁开了。
她看着我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,很轻。
“小锐,回来了?”
我说:“回来了。”
她说:“瘦了。”
我说:“没瘦。”
她说:“瘦了。北京苦不苦?”
我说:“不苦。”
她说:“骗人。北京那么大,一个人,怎么会不苦?”
我没说话。
她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陪着她。
她说了很多话。说我小时候的事,说我爸的事,说她这辈子的事。
说她年轻的时候,在镇上的发廊打工。一个月回来一次,给我爸送钱。我爸拿了钱就去赌,赌输了就打她。她从来不吭声。被打得狠了,就躲在灶台后面哭,哭完了继续做饭。
说她最对不起的,是我。没让我过上好日子,没让我读书,没让我有个像样的家。说那年我十四岁,离开渔村,她站在村口看着我们三个走。她不敢哭,怕我看见。她站了很久,直到看不见我们的影子。
说她要走了,让我别怪她。说她这辈子没本事,没能耐,就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。说她对不起我。
我听着,握着她的手,不说话。
说到后半夜,她累了,睡着了。
我坐在床边,看着她。
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年她站在村口,看着我们三个离开。她说,走了就别回来。那时候我不懂,现在懂了。她是怕我回来。怕我看见她受苦,怕我难过。
想起那年她住院,我赶回来,她躺在病床上,瘦得脱了相。她还笑着说,没事,就是小病。那时候她已经在瞒着我了。
想起那年她清醒的时候,拉着我的手,说,小锐,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,你别怪妈。
我说,不怪。
她笑了。
现在她躺在这儿,马上就要走了。
那天晚上,我没睡。
坐在床边,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脸。
坐了一夜。
月亮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也许梦见年轻的时候了。也许梦见我小时候了。
天亮的时候,她走了。
她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。
笑了。
然后闭上眼睛。
走了。
我爸跪在床前,哭得像个孩子。
我站在旁边,没哭。
眼泪流到肚子里了。
处理完后事,我回了海城。
走的那天,天阴着,要下雪。我站在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间土坯房,那棵老槐树,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土路。
都看在眼里。
然后我上了车,走了。
回到海城,我先去了小院子。
江平正在院子里陪林芳菲。她坐在藤椅上,盖着毯子,看着那棵槐树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眯着眼睛,看起来很舒服。江平坐在她旁边,握着她的手。
他们看见我进来,都看着我。
我在他们对面对下,半天没说话。
江平也没问。
坐了很久,我说:“我妈走了。”
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
我抬起头。
他说:“陈耀东告诉我的。他打电话问我,你回来了没有。”
我点点头。
他又说:“苏锐,以后,这儿就是你家。”
我看着他,忽然鼻子一酸。
那天晚上,陈耀东也来了。
他带着酒,带着花生米,带着烟。周芳没来,在家带孩子。
我们三个坐在那个小院子里,喝酒。
没人说话,就喝。
月亮很亮,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。那棵槐树的叶子落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着。那堵墙还是老样子,红砖砌的,颜色发暗。
喝到半夜,月亮升到头顶。
陈耀东忽然举起杯,对着月亮。
“阿姨,你儿子在这儿呢。我们帮你看着,你放心。他好好的,当上处长了,去北京了。你放心吧。”
江平也举起杯。
我也举起杯。
对着那轮月亮,敬了一杯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