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7.窗外的背影
窗外的背影，是2022年冬天的事。
那年冬天，海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，细细的，绵绵的，下了一夜。早上起来，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，墙头上的枯藤也白了，像镶了一圈银边。石桌上积了浅浅一层雪，边缘已经开始化了，一滴一滴往下滴水。
林芳菲醒得很早。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看着窗户，看着窗外那个站在雪地里的背影。
那个人背对着她，站在槐树底下，一动不动。他穿着黑色的棉袄，头发上落满了雪，肩膀上也是雪。他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堵墙。那堵墙还是老样子，红砖砌的，颜色发暗，墙上爬着几根枯藤，被雪盖住了，看不清楚。
她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坐起来，披上衣服，走到窗边。
那个人还是没动。
她敲了敲窗户。
那个人回过头。
她看见了他的脸。
那张脸，她好像见过。又好像没见过。瘦，黑，皱纹很深，头发花白，眼睛很亮。那双眼睛，她好像在哪里见过。在梦里？在很久以前？
她看着他。
他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窗户，对视着。
然后那个人笑了。
那笑，很轻，很淡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个笑，她好像也见过。
她想开口问，你是谁？
但那个人已经转过身，走了。
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，踩着雪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走到院门口，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又走了。
她站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那天早上，江平进屋的时候，看见林芳菲站在窗边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醒了？”
她回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外面那个人，是谁？”
江平走到窗边，往外看。
院子里，一个人都没有。只有那棵槐树，那堵墙，那张石桌。雪地上有一串脚印，从槐树底下一直延伸到院门口。
他说：“没人。”
她说：“刚才有。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墙。穿着黑棉袄，头发白了，肩膀上有雪。他回头看我，笑了一下。”
江平看着那串脚印。
他说：“你看清了？”
她说：“看清了。他走了，从那个门出去的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她看着他，说：“那个人，是不是你？”
江平愣了。
她说：“我刚才看见的，是你吗？”
江平说：“不是我。我刚才在厨房，给你熬粥。”
她点点头，不再问了。
那天上午，她一直坐在窗边，看着外面。
雪停了，太阳出来了。院子里的雪开始化，一滴一滴的水从槐树枝丫上滴下来。那堵墙上的雪也化了，枯藤又露出来，湿漉漉的。那串脚印还在，但已经模糊了，边缘在慢慢消失。
她看了很久。
江平走过去，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看什么？”
她说：“等那个人。”
他说：“哪个人？”
她说：“刚才那个。穿黑棉袄的。”
江平没说话。
她说：“他还会来吗？”
江平想了想，说：“也许。”
她点点头。
那天下午，那个人没来。
晚上，也没来。
她睡着之前，还在问：“他来了吗？”
江平说：“没有。”
她闭上眼睛。
那天晚上，江平坐在阳台上，抽着烟，看着那堵墙。
我走过去，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说：“她今天看见了一个人。”
我说：“什么人？”
他说：“一个穿黑棉袄的，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墙。她说那个人回头看她，笑了一下。”
我说：“是谁？”
他抽了口烟。
“是我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说：“早上我去厨房之前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。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那堵墙。我每天都这样，站一会儿，抽根烟，看看那堵墙。她看见的，是我。”
我说：“她没认出你？”
他说：“没有。”
他看着那堵墙。
“她看见我了，但不认识。她问，那个人是谁？”
我看着他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些皱纹，那些白发，清清楚楚。
他说：“苏锐，你说，她什么时候才能认出我？”
我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看着那堵墙。
“也许永远认不出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在阳台上坐到很晚。
月亮很亮，照得那堵墙白花花的。墙上的枯藤在风里晃，影子一摇一摇的。雪已经化完了，只有墙角还有一小片白，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他抽着烟，看着那堵墙。
我陪着他，不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苏锐。”
我说：“嗯？”
他说：“你说，她看见我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他说：“她会不会觉得，这个人有点眼熟？会不会觉得，好像在哪里见过？”
我看着那堵墙。
“也许吧。”
他抽了口烟。
“我希望她觉得眼熟。哪怕认不出，也觉得眼熟。那样，她就知道，我不是陌生人。”
那天晚上，我们没再说话。
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，慢慢落下去了。那堵墙从亮变暗，从暗变亮，又从亮变暗。
他抽完最后一根烟，把烟头按灭。
站起来，拍拍我肩膀。
“走吧。天快亮了。”
我站起来，跟着他走出阳台。
走到门口，我回过头。
他站在阳台上，看着那堵墙。
晨曦照在他身上，他站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芳菲又站在窗边。
江平走过去，在她旁边站下。
她说：“那个人今天没来。”
他说：“也许明天来。”
她点点头。
她看着院子里的槐树，看着那堵墙，看着那张石桌。
她说：“那个地方，好像有人站过。”
江平说：“是。”
她说：“雪地上有脚印。”
他说：“是。”
她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个人，是不是每天早上都来？”
江平没说话。
她转过头，看着他。
“你每天早上，是不是也站在那儿？”
江平愣了。
她说：“我看见你了。”
江平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亮亮的，里面有光。
她说：“你每天早上，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墙。抽根烟，站一会儿，然后去厨房给我熬粥。”
江平的眼眶红了。
她说：“那个人，是你。”
江平握着她的手，说不出话。
她笑了笑。那笑，跟以前一样。
“我认出来了。”
